那是生因结果之地,与中原风貌大不相同,有天险阻隔,也少与中原往来。
大昭寺便坐落在此,但初入此地,离所行须往的大昭寺还远着,而吐蕃疆域甚至没有地图可用,只不过记下了东南西北,再走一路问一路向前。
蓬莱到吐蕃未免艰难险阻,但好在有茅雪妄用弟子印令将他们送回丹修大会所在,省了不少力气。入高原这些时日,常百乐几乎不愿与如是观说话,能避则避,甚至人形都不大用上了,做头猛虎穿行林间。
如是观闻过,却也不问,事到如今,缘由都无关紧要了。
横竖长旅将尽,契约也有了解法,何苦浮沉苦海,自饮情斟。
愈深行,愈觉此地风物与中原相异,常百乐在溪流边见着个石堆,好生好奇,走近一看,上边竟还挂着只牛首,空洞洞双眼对着天。
谁干这种事!常百乐吓得一爪子踩进浅溪流里,湿漉漉爬上来,刚上岸便看见对岸的如是观笑盈盈面向他,甩甩毛,哼了声走开。
天高野阔,云风晴。
入眼满目苍翠,层叠碧色铺张如河,常百乐在草野间奔逐,还被浑身漆黑的鸦鸟掠过招惹,不服气地追上去。
玄鸟垂掠飞远,而他在辽阔的欢腾中若无其事地回身,目光东奔西跑,才找到渺如天地之芥的如是观。
如是观顺石堆缓行,弯腰拾起一枚小子,叠在石堆最上头,虔诚拜过,这才离开。
常百乐在他起身前转过头去,奔过这个山头,迎面来的山风浩荡,吹得他忍不住晃脑袋。登高远看去,还有原野八百里,碧湖揽苍天,映云如鉴。
“那里有个村子。”
如是观不知何时跟了上来,拢袖立于常百乐身后,“天黑前应当能到,看看能不能混上一夜。”
将要同旁人碰上,常百乐不便用原身,只好变了人形。
这路看着不远,但望山跑死马,没想到绕湖过去竟花了半日,望见村口时,已过巳时,地上的影子都歪斜了出去。
这儿的人不说官话,常百乐半点儿也听不懂,不知如是观是什么时候学的土话,虽也有些磕巴,但连说带比划,好歹能跟人聊上几句。
“这几日有节庆,我们来得倒巧。”如是观笑笑,朝常百乐伸出手,“不过爷可小心点,这里许多东西轻易碰不得。”
常百乐拍开他,“哼,当我不知道么。”
节庆里大家都忙活,没人有闲空留意常百乐,常百乐不过随便站着,就有个大婶往他手里塞了截彩旗,指挥他挂到杆上去。
老虎不会上树啊——但是常百乐就着旁边矮墙跳起,三两下把经幡牵住,稳稳落地。
桌上堆着壶罐茶糕和肉干奶坨,丰盛得很。但常百乐忽被一阵琴声勾走了思绪,诚然,若是与昆山阁的乐修相比,未免太显粗糙,但拨弦的那人随意呼唱着,即便不解其中意,也轻而易举就叫常百乐分不出心神了。
“他唱的是什么?”
那歌好似山谷轰鸣,在湖峡之间飘荡,经幡招摇,铃鼓踏响,意义在韵律间沦落得不值一提。
“它讲一位湖边的姑娘。”如是观撩起袍子,在残墙根前坐下,“云朵洁白,圣湖澄澈,羊群簇拥在她裙摆旁,有人爱上了她。”
就好像爱之一字如此轻巧,比玛旁雍措里凝永的云色还轻盈。
“那是什么?”
常百乐看向湖光之外银峰淬月的山峦,问道。
“那是神山,这里的山水皆有神明庇护,自然得人信仰。”
“你喜欢这里?”
“当然。”
如是观轻咳一声,随即道:“我在这儿畅快极了。”
常百乐回头盯着他,仿佛眼前是一个极陌生的人,生涯交逢,溘然辞过。
可半点也不觉怪,常百乐不知道郁在自己心腔里的是什么,但他也觉得这是个叫人畅快的地方。他听见嗒嗒的铜鸣,来自门槛上坐着的老人手中镶嵌玛瑙的转筒。而山河漫长,风声嗡啸,没有答案。
“我往后定是还要来的,”常百乐转过去,尾巴对着如是观,“我喜欢这儿,和别处好不一样。”
如是观笑道:“听说吐蕃四时之景各有风韵,春有花夏有绿野,秋黄大地冬封雪。其中有一地临近深峡,每逢春日便漫山遍野开桃花,灼灼其华,我想爷或许会喜欢,来日有机会可去转转。”
头顶那对毛绒绒的耳朵微微动弹,而后常百乐回头,杏圆的眼挑起来,朝如是观投去目光。
他孩子似的拧着一口气,执拗地不肯开口。
村里人看如是观与常百乐行路去朝拜,却穿得如此单薄,说此地日炎月寒,今夜若要和他们一起,必是得加衣的,好心借他们套袍子。
这里的衣袍看着复杂,常百乐穿不明白,又怕旁人发觉了他藏在衣摆下的尾巴大惊小怪,只好拉来如是观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