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么晚了,您还带着人不辞辛苦地来检查,真是为我们老百姓着想!”
“辛苦是应该的。我们只是来登记信息,不检查。湛澜,把登记本拿出来,记录老板说的信息。”
湛澜就是中年男人身后穿着防护服的年轻人。他刚把登记本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来,老板就一把接了过去。
“交给我吧!填这玩意儿我可比您年轻人清楚很多。”
老板从自己的“点串单”上取下一支笔,不紧不慢地填写店铺的基础信息。
三人陷入沉默中,中年人看着老板填写,时不时皱眉,显得忧心忡忡。
湛澜望向仍在饮酒作乐的几位员工,本想提醒他们吃完尽快回家——他深知此时武汉的情况。
不过迫于自己“登记员”的责任,他必须守在老板身边——监督登记过程。
反倒是邵洵先注意到了湛澜的目光——他朝湛澜抬了一下头,就差要拿着一瓶啤酒走到湛澜的身边,然后用自己的热情对湛澜说一句:“兄弟!喝一杯啊!”
幸好湛澜及时地将自己的目光移开,这才避免了邵洵的下一步举动。
“湛澜啊,我和这位老板认识,想再和对方谈点事。你先回车上,准备一下你明天的安排。”
中年人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湛澜的上司,湛澜没有犹豫,径直回到车上。
借着店里耀眼的光亮,老板敏锐地察觉到对方神情的变化,宽大的外套也无法掩盖住对方的瘦弱,脸上疲惫的神态无一不在诉说对方的憔悴。
老板还未开口,对方先说话了:
“外甥啊!抓紧时间离开武汉吧!”
舅舅知道自己的外甥还没明白,又看了看那群已喝得不省人事的员工,便将自己的外甥拉到一棵树下——那里的灯光很暗——路灯的光芒被树叶挡住了大部分。
远离了被偷听的风险,舅舅才告诉外甥实情:
“出现了一种新病毒,知道吗?”
“知道啊,咱们刚才还讨论过,就一个小小的病毒,有什么大不了的?”
“还有什么大不了的?!外甥啊,我原谅你读书少。这么跟你说吧,08年的‘非典’知道吗?这种新病毒就是和它同级别的!”
“啊?!”外甥的声音有点大,震落了几片树上的枯叶,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非典’又回来了?”
“不是,没有。我只是为了让你明白这个新病毒的严重性才这样说的。新病毒的致死率或许并没有‘非典’那么高,但你不想孤身一人待在武汉,无法与亲人见面吧!”
“不想。不过舅舅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你就别管了。外甥,这样,你听我的,现在、立刻回家!收拾好你所有的东西,然后乘明天最早的火车回家乡去。给,火车票我已经给你买好了!记住了!一定要戴好口罩,注意安全,我就只有你这一个外甥!”
“那舅舅你呢?你不回去我没法给我妈交代啊!”
“我要留在武汉,我还可以负责人口登记。留在这,我还可以发挥我的作用!告诉你妈吧,她这个医生的哥哥也在用他的方式‘救死扶伤’!”
老板再回到桌前时,眼底的醉意已被惊醒。他望着仍在笑闹的员工,望着炭火上将熄的余烬,望着那个洁白的背影消失在车厢内,突然觉得今晚的秋风格外刺骨。
外甥——也就是老板,非常听劝,夜宵结束后,他就匆匆回家,当晚就收拾好了行李。
翌日晨曦未至,他就坐着最早的一列火车离开了武汉。
他走得匆忙,连暂时停业的通知都是第二天才通过员工群发布的。
宏观上一切平静,但从微观的角度看来,空气中早已布满了危机。
店铺保持着最后的喧嚣模样,烤架上的余温尚未散尽,却不知这座城市即将迎来的,是一场怎样凛冽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