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最开始的那种关系,沈翌根本联系不上徐清旖。
香港的发展日新月异,普天同庆的1997年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那时候的他在遥远的欧洲,望着窗外的夜色沉沉,根本无从知道前路在哪里。
与徐清旖没有联系的这两年里,沈翌迷上了竞速摩托。
在空旷的赛车场里,戴着头盔肆意驰骋,耳边只有猎猎的风声和可以让他的心静下来的发动机的声音的时候,才会心满意足地感觉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也会有人给他介绍女友,或是年轻的女孩害羞地递上自己的联系方式,他只会摇着头拒绝。
关系好的朋友都劝他不要死脑筋,沈翌舔舔唇,其实不是放不下,只是习惯了一个人。
他从伦敦调回香港的第三个月,将这边的一切安顿好之后,回了一趟南城把爷爷接过来一起住。
爷爷年岁已高,一个人待在家里他根本无法安心。
沈爷爷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加之这些年和自己的孙子确实很少见面,于是跟着他一起去了香港。
为了照顾他,沈翌白天找了保姆负责爷爷的生活,等到自己晚上回家,所有的事情都要亲力亲为。
今年五月初,爷爷忽然病发进入医院。病房里的白炽灯很亮,衬得沈爷爷的皮肤更加苍白。
他戴着透明的氧气面罩,微微皱着眉毛昏睡,很痛苦的样子。
医生过来叫沈翌去办公室,于是这里只剩下临时请来的护工帮忙照看。
在办公室里,经验丰富的中年医生指着CT 照对他说:“情况并不乐观。”
沈翌恍惚着回到病房,爷爷已经转醒,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向他招手,“小翌,你坐过来。”
等到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爷爷问他:“我是不是时间不多了?”
他张了张嘴,紧了紧被握住的手,眼泪从脸颊上落下来,一滴掉在白色的床单上。
“您别乱说,医生告诉我,您的身体很好,可以活到一百岁。”
“哎,你这孩子。”
爷爷还在笑,说话间呼出的白气覆在氧气面罩的内侧,模糊了一片,“我从小就教导你,人要说真话,你怎么还骗人呢?”
“爷爷……”
他埋着头终于忍不住哭出声,只有在爷爷面前的时候,沈翌才不用努力做大人,他可以永远是小孩。
“傻孩子。”
沈爷爷的眼睛也亮晶晶的,他的儿媳在生下沈翌那年难产去世,唯一的儿子也在之后的几年间不幸罹难。
他和年幼的孙子相依为命,这些年他总是觉得自己对不起孩子,小翌懂事得早,人又聪明,不过他年纪大了,也赚不到钱。
沈翌高考的那一年,那个学校的教导主任来家里找他。
他大腹便便,单薄的老人却一点也不害怕。
藏在镜片之后精明的眼睛打量了一圈他们的房子,掐着嗓子道:“沈翌这孩子成绩好,即使是自己去考试,也能考上,没必要非要这个名额。”
他希望自己开口劝劝,把保送的名额让给那个所谓的局长的孩子。
爷爷只听他说了这一句话,回头找了扫帚就要赶人出去。
他根本不可能劝,这些都是沈翌自己努力争取来的。
将人气得匆匆离开,爷爷回家后坐在床上,又气自己没用。
他手里没钱,还存着小翌读大学的费用。但也想做点什么,于是偷偷瞒着去市场上买了许多肉和鸡蛋去找校长。
本来以为这样可以有些改变的,可结果却依旧是那样。
教导主任说的名额下来的那一天,沈翌回来得很晚。
他在家里做了一大桌子菜等了他好久,回来时沈翌站在门口,眼睛甚至还没有消肿就已经开口道歉。
他说:“对不起,爷爷,我回来晚了。”
小翌从来不会和他讲烦心事,即使是一个人红着眼眶回家,坐在餐桌上很委屈地吃鱼的时候,也还会抬起脑袋挤出笑容。
“爷爷,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鱼吧。”
沈爷爷想起来这些往事,用手一遍一遍地抚摸沈翌的后脑勺,已经沙哑的嗓子发出声音。
“你从小就懂事,靠着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是爷爷对不起你。”
沈翌握住他的手,抿了抿唇,想说话,最后只能说:“没有。”
“小翌,你还记得奶奶吗?”
手边的脑袋摇了摇,没有发出声音。
“可惜她还没见过你就走了,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孩子。”
他已经八十多岁,谈及自己的妻子,眼泪顺着眼角流至耳边。
“如果她还在就好了。”
“如果她还在的话,这个世界上就会更多一个人爱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