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不下
对面公司给的不低,这个广告项目必须接下来。

    于是徐清旖每天也被压着加班,李安心情不好的时候效率出奇高,她手上跟着一个项目,还要顺带做翻译,另外还在联系以前接触过的一位国外的数学教授。

    所以沈翌回来的那天,她甚至忙到没有时间去接。

    沈翌只在南城待了三天,拿到了资料的同时,还拿到了国内数学界的名人,也是南方大学原副校长石成光教授的推荐信。

    回黎江的那一天,这里的太阳很好,和几个月前他刚过来的时候一样。

    繁忙拥挤的火车站,每天都在经历着分别、重聚。

    而现在他只有一个人。

    走的那天他大包小包的行李很多,忙着看顾行李没时间想太多,现在火车即将停靠,他全身上下只有一个装了换洗衣服和资料的背包,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本来应该轻松的事,却让他莫名有点慌张,像是就要这样一穷二白地过完一辈子。

    下了火车以后,他坐在站内的木椅上歇息。突如其来的难过与疲惫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有一个乞丐在他身旁的位置朝那个女孩乞讨,沈翌知道下一个就是自己,他闭上眼睛假寐。

    闭眼的时候目光里是一片橙红,他能够想象出那个乞丐的样子。

    他或许衣衫褴褛,胡子拉碴,也许他拄着拐杖,佝偻着腰。如果再可怜一点,可能他还赤着脚,当真的身无分文。

    “先生,给点钱吧……”

    沈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他的身上实际上是有闲钱的,如果是以往,他从来不会犹豫。

    但此时他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眼前这个人,他在想:如果这时候我假装醒过来,然后给予他一点零钱,是否需要装出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

    那个人又催了催,沈翌觉得自己装不出大梦初醒,他不是演员,没有精湛的演技,或许会被看出来。

    可是被看出来又怎么样呢?那个女孩也没有给钱吧,因为他没有听见乞丐说“谢谢”。

    沈翌顿了顿,终于睁开了眼。

    乞丐已经走远了,在另一片区域寻求生活。沈翌想了想,还是站起来去站内的小摊那里买了面包和水,一大袋食物几乎能解决他两三天的吃饭问题。

    付完钱转身,才发现那人已经没了踪影。

    沈翌追过去,问那边的地勤,“请问刚才那个乞丐去哪儿了?”

    地勤小姐闻声瞥了沈翌一眼,然后问:“你们认识吗?”

    “认识,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出去了吧。”

    沈翌跑出去,正好遇见一对情侣腻歪着等公交车,他问:“你好,请问你们刚刚有看见一位先生从这里出来吗?我形容不出他的样子,应该穿的不是很好。”

    “看见了。”那个女孩的男朋友似乎是不满意她与别人搭腔,掰过她的肩膀,硬邦邦地说:“那人搭上一辆公交车走了。”

    “哦,好,谢谢。”沈翌呼出一口气,身后的情侣还在讨论着“刚刚你为什么要和他说话”和“刚刚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他说话”这两个问题。

    沈翌没办法感到轻松,徐清旖以前说他是一个冷冰冰的人,他从来对此保持中立态度。

    但现在他真正第一次感到了无能为力,如果刚才他没有假装睡着,如果他反应再快一点,那个人都不会离开。

    他从未有过这么深重的罪恶感。

    这一趟旅程,是从哪一刻开始变得让他不再自如、坦荡的?

    也许是穆老师指着他问他为什么放弃数学,也许是师母发现他给不出明确的答案时失望的眼神,又或许是离开时爷爷抱住他一言不发,眼里却红得彻底的模样……

    他根本还不够资格,不能给任何一个人清楚的答案。

    沈翌已经二十一岁,却依旧不够成熟,依旧没有底气做出任何承诺。

    他没办法像穆老师那样,一生只与最热爱的数学待在一起。

    他没办法对徐老师和师母保证可以给清旖想要的生活,保证让她永远幸福与快乐。

    他没有办法给年迈的爷爷一个很好的医疗环境,只能懦弱地祈求他不要生病。

    他押上自己前二十年的所有经历,看似是与生活对赌,自己却永远是被动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