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您确定好医治好他,在下立马搬来脑科设备。”
德善医生此前的确是个专业的医生,这一刻,他没有参杂任何自己的私心,而是就事论事,将选择摆在阿梵珈面前。
这回,是阿梵珈陷入迟疑。
仔细想来,从银之团覆灭,到被关狗笼的屈辱日子,这些,有必要让岚泷记住吗?
经历过这些黑暗,岚泷,还能是从前那个——
揣着耀眼的理想,在成王之路上不断前行的,前途一片光明的他吗?
此外,最重要的是…
“你之前说,这一切都是皇室的阴谋,是什么意思。”
她发出生硬的质问。问出口的瞬间,她觉得自己脑子是真的坏了。
德善医生收敛神色,在他沉默之时,他的手出现抖动,手术刀啪嗒一声坠落在手术台上,这是即将兽化的反应。
他将只将化爪的手藏进袖口,看向她时,神情多了分严肃。
“神明大人,既然您觉得在下的话不可信,您可以亲眼查证一番。”
说完,他边走边顺手捞起一支褐色药剂,将针头对准自己侧颈,可他刚迈出步子,右脚就已化成鼠类的足,五个指甲撑破鞋面,另一只脚却还是属于人的腿,看起来滑稽又诡异。
他一瘸一拐地爬到计算机前,单手敲击键盘,在墙壁大屏上为她调出一切证据。
从兽化实验立项开始,历经近20年的研究报告,实验基地的排布,近十万个兽人的身体检查报告数据,都走马观花般呈现在阿梵珈面前。
铁铮铮的数据,让一切辩驳都显得苍白无比。
从头到尾,这一切,都是某些人自食恶果之举。
阿梵珈有一瞬间甚至忘记呼吸,她感觉一股热流从脚底一路上涌至后脑,又化作标枪贯穿她的四肢百骸,她的情绪是炙热的,可身体却无比寒冷——
她愤怒又心寒。
“包括银之团,是皇帝老儿私下跟在下做的交易,”德善医生猛咳了几声,声音变得越发沙哑,“神明大人,在下自知死不足惜,之前的事在下不会求你宽恕,但现在,在下保证每一句都是肺腑之言。”
对皇帝来说,帝国所有子民,包括他最宠爱的孩子,都是他可以利用的工具。
为了维护皇权的权威,他无所不用其极。
赤裸的真相,让曾经在前线拼死拼活的战士们都显得无比可笑,说不定,这些贵族们,背地里还在笑话他们为主城擦屁股卖命。
阿梵珈嗓音低哑地开口,却是问:
“他已经知道了?”
德善医生一愣,才反应过她口中的“他”,是岚泷。
“是…”他下意识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在抬头的瞬间,他的话就被彻底淹没在喉头里。
他的最后一眼,只瞧见女人厌恶的神情,和耳边那冰冷的一句——
“你已经没用了。”
砰。他的头砸在键盘上,血从耳蜗、眼眶、鼻头争先恐后溢出来,染红整面桌子。
他瞪着灰白的右眼,嘴角却是笑着。
阿梵珈转身走向手术台,白色灯光下,清俊的青年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尊圣洁的玉雕,她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眸光渐渐柔和。
“走,我们回去吧。”
这恐怕,是她对他说过的,最具真情的一句话。
也恐怕,是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
从这以后…
她落在他脸侧的手倏然一顿,紧接着,无法自控地隐隐颤抖起来。
啪嗒。她视野里出现一滴晶莹的泪珠,如珠子般坠落在他苍白的脸侧。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并没注意,床上之人的睫毛也微微颤抖了一下。
阿梵珈在四周翻箱倒柜,找到了两套干净衣物,都是白色的,款式依稀能看出,和那群实验体身上被撑破的衣服类似。
她替两人换上,随之将岚泷横腰抱起,一步一步,朝着外面的世界走去。
刚迈入走廊,前方便传来阴冷的兽号,果不其然,正在自相残杀的狂化兽人一嗅探到她的气息,一齐满目红光地望过来,像一群丧尸一般,断手断脚、迈着扭曲的步伐冲刺而来。
而目标尽头的女人始终神情肃穆,无动于衷,连眼皮都没抬起。
洁白的壁灯在她眼下落下扇形的阴影,也像在她头顶披着一层神圣的皎洁头纱。
在这群黑压压的怪物,张着血盆大口朝她扑面而来之时,她蓦然抬眸——
那双浓郁的琥珀色瞳孔里,似闪过若有若无的嗜血红线。
她,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