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6
跑进来的时候,杨家伙计俱是一愣,好在杨家家主的小儿子也在此处清点店中存货,看见她,立时明白今日她为何如此狼狈。

    “云二姑娘,且去楼上躲一躲。”

    她跑上自己无数次待过、俯瞰楼下热闹的二楼,躁动的心缓缓落定没多久,云池便带着人赶了过来。

    她这一路不可能没人看见,云池打听得知她进了织云阁,正要进门,却被伙计客客气气地拦在了外头。

    “你们反了天了?此处是云家的产业,我还进不得了?”

    “云世伯,请息怒。”杨小公子缓步走出,从容行礼,“这织云阁,已是我杨家产业,契书在此,请世伯过目。”

    云池脸上的肉抽动一下,虽然心底早有准备,但真听到云黛胭这点时间把家产都变卖了,还是有一瞬惊愕。

    “胡说八道。此处为我二弟心血,怎会说卖给你们杨家就卖?”

    “是云二姑娘做的主。”

    云池听罢心中暗骂云黛胭不止,面上仍克制心底刻毒,开口道:“她一女子,怎说的算?此事,我不同意!”

    杨小公子彬彬有礼,语息平稳:“晚辈知晓云二姑娘现今为云家大房代为看管,但她作为云二叔唯一的女儿,处理家财,总比已分家的大伯更名正言顺。便是您不同意,这契书已定,钱货两清,您也做不了主了。”

    处理户绝之家,首先要把女儿的户籍迁入代为看管她的人家里,那家人才能帮着处理财产。

    现今没过户,云黛胭先把家产卖掉,算是钻了一个空子,买卖合法合规,于是杨小公子底气这般足。

    但如果她不走的话,户籍被官府强制过过去,这些钱照样还是要落在云池的手里。

    “阿胭年纪小,焉知不是受了你们的胁迫?被强逼着签下契书?”云池冷声道,“眼下死活不允我们进织云阁,怕不是阿胭被你们囚禁在此?来人,去报官。是黑是白见到阿胭才算!”

    从容不迫的杨家公子这会儿面色也有些难看,两人僵持许久,直至官府的人赶来。

    此时已然入了夜,官兵急着下值归家,也不跟杨家人客套,闯了进去。

    云黛胭背着包袱,坐在二楼正对后巷的窗上,一面回头惊惧留心他们搜到了哪里,一面望眼欲穿。

    小巷空空荡荡,舒鹤栖没有来。

    她抓着包袱的手用力至骨节苍白。

    紧张到极致,竟有一些松弛。她茫然抬睫看巷外燃起星点灯火的人家,满腹委屈无处安置。

    或许以后没有再给她燃灯的人,她也没有家了。

    虚无定格的视野里闯出一个清隽的身影,她悬着的气蓦的一松,眼眶温热,快要掉下泪来。

    舒鹤栖赶过来时,看见她坐在二楼窗上,即便离地不高,但就这么摔下来,也会摔痛腿。

    他心惊快赶数步,终于停在了她的正下方,向她张开了手臂。

    没有丝毫犹豫,云黛胭将背上的包袱先甩了下去,而后纵身跃下。

    晚风在她耳际蹭过,闭上的眼前犹有万家灯火余影,在她再次睁开眼后,那些灯火统统变成了他的样子。

    他接住她了。

    舒鹤栖因冲力而往后退了几步,但还稳稳当当地抱着她,因为她的脸撞得他胸口有些疼,他便也想起她应当也会有相同的感受,低头关切问道:“脸痛不痛?”

    隐忍许久的泪在这声关切中直直坠下。

    她一边摇头,一边落着泪:“不痛。”

    她说着,又因远处隐约掀起的声浪瑟缩了一下。

    舒鹤栖知道此处不能久留,他一手托抱着她,一手捡起地上的包袱,带着她钻进小巷深处,一边跑一边道:“别怕,黛黛,我们安全了。”

    从高处跳下来,云黛胭的腿还有些发软,她紧紧攀着他的肩膀,哽咽道:“我以为你不来了。”

    “抱歉,黛黛,我来晚了。”舒鹤栖侧首看她,唇轻轻蹭过她的额角,“我答应过你的,要和你一同走,只是我没那么多钱买马车,去同恩师借了一点钱,耽搁了时间。”

    她头靠在他的肩窝不说话,小声小声啜泣着。舒鹤栖被她哭得心里难受,抱着轻飘飘的她,更觉心中苦涩。

    这些时日,她定然没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轻得像他读罢书时碰见的栖息在书脊上的蝴蝶,身子消瘦,骨架嶙峋。

    被他安放在买好的马车里时,与她对视的那一眼,他瞧见她眸底未退却的惊恐不安。

    舒鹤栖特意把沉甸甸的包袱放在了她的怀里,看她抱着真金白银情绪才稍微稳定下来,缓声道:“安全了,我们今夜就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