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主心下不忍,示意身旁奴仆为云黛胭送上伞,在她往府中走时,低声道了句:“你父亲不在了,剩你一个,你得保重。”
云黛胭步子一滞,眼泪偷偷混入面庞上零落的雨水里,烫化了她所有坚强伪装。
是啊,又是她一个人了。
……
后半夜她没睡,跪坐在父亲身边听了一夜冷雨,似乎又回到小时的雷雨夜,父亲守在她床畔,给她讲走商时瞧见的各地风光,塞北的黄沙与雁、岭南的果香鱼鲜,然后摸摸因害怕打雷而埋头在被子里的她后脑,说待她长大,要带她一起去长长见识。
可他死在了她长大的前夕。
回忆到最后,她竟觉得恍惚做了场梦,分家是梦,重生是梦,遇见凌王是梦,嫁给舒鹤栖是梦,上一世父亲的亡故也是梦,好似只要一梦醒,她就又回到了上元节。
大房的到访击破了这场虚妄的幻想。
云黛胭听罢奴仆通传,慢慢动着跪麻的腿,踉跄走到前厅。
云池和虞望春都来了,没见到云菁姝,但这个场合,也用不着她来。
云池一身素服,面色悲戚:“阿弟……他去得太突然了!怎么就,还是在阿胭的生辰。”
虞望春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苦命的阿胭,往后可怎么办?瞧瞧这小脸,昨夜没歇息好?”
云池横了她一眼:“阿弟出事,阿胭这做女儿的,又怎么会睡得着?”
他说着,看向云黛胭:“但悲痛归悲痛,你也得好生照料自己,莫要伤了身子。”
“这分了家,家里头也没人了,奴仆到底不是亲眷,没法全心待你。”虞望春戚戚然开口,“阿胭啊,如今失怙,你一人孤苦无依,还是跟着我们回家吧。”
云池立马接话:“是啊,我们照顾你天经地义,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没法子支撑门户。”
云黛胭麻木听着,一动不动。
差不多的话,她上一世也听过。因为没了父母,按照律法,伯父与伯娘就成了管她的长辈。这一双狼狈为奸的夫妻,前一天还挤着泪跟她说会把她当亲生女儿疼,第二天就枉顾她父新丧、她犹在孝期,计划着同林家定亲。
她拿着婚书与舒鹤栖成婚,又被伯父拿着父亲孝期的事指责她不懂礼制,说他将她配给林家,是因林家幺子痴情,愿意等她三年,谁料她自己急吼吼地把自己嫁了,她父在九泉之下定会寒心。
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听来只想冷笑,父亲不会寒心,见她没有办法摆布自己的命运,才会为将女儿留给豺狼兄嫂而寒心。
如今这对夫妇又说起同样的话,除了想卖她,还是为了分出来的家产。
按照律法,父母皆亡、无男子后嗣的情况,被称为户绝。若有已嫁女儿,会由族中长辈划分家中财产,一部分分给女儿,剩余没入宗族。若有未嫁女,则女子同家产一道由近亲长辈监管,代行经营婚嫁事宜,待她出嫁,财产分割同上。
可如果她真按照律法为伯父所管,伯父肯定会在她出嫁前移走所有财产,让所谓的可继承财产成为一个空壳子。
不过除了前两种情况,还有一种情况。
那便是女儿已成家,夫婿为招赘上门之人。这样夫妻两个可以合法继承财产,用不着族中长辈“代管”。
棘手的又来了,这一世不同于上一世,她手上没有同任何人的婚书,若是现结,她犯了三年孝期不得婚嫁的律法,得杖责一百,有没有命从官府爬出来都难讲,别说守住财产了。
上一世,她还是钻了婚书早写的空子。律法不松也不严,她说那婚是父亲所在时便成了的,迟补公证也使得。只不过上一世没分家,她即便成了婚,也拿不到本该属于她的财产。
现在她上哪去找一份早就写好的婚书?
如今只得稳住这两位,暗中把财产变现,捏在自己手里。
云黛胭强牵起一个僵硬的笑:“多谢伯父伯娘挂牵,只是,我还想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这宅子是父亲生前挑了许多处选定的、最喜欢的一个宅院,刚住进来,我们父女两个便亲手布置。这儿的每一处,都有父亲的影子,我想再多看看。”
云池和虞望春对视一眼,而后纷纷点头道:“是是是,你父新丧,的确得给你一点时间缓一缓……若有需要,直接叫人去云府喊我们,我们来接你。”
“好,多谢伯父伯娘挂牵。”她挤出乖顺柔和的笑颜,缓慢起身送两人出门,而后马不停蹄地进了账房清算家财。
她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推着往下一步走去。
染坊绸缎庄肯定拿不走了,只能统统卖掉。府上奴仆都是从旧府宅跟来的老人,她打算把卖身契还给他们,也算全了主仆情谊。
刨去遣散奴仆时要给的银两,现今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