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一只纤长的手伸到了她的眼前,手腕上不似寻常女子戴金钏玉镯,反倒系了一条红绳,上头串着一只玲珑剔透的玉珠。而这只手的拇指、食指关节处有薄茧,看起来像是练过弓箭。
云黛胭轻轻将手搭了上去。
两人聊了一会儿,也熟络了。
这女孩叫顾采棠,是江陵新来的督贡使独女。
按理说官家女儿都有家学,学堂里就读的都是家里有钱的平民女子,但顾督贡使赴任紧急,顾家仅简单安置好宅邸,未来得及筹建家学,所以才把女儿送了过来。
顾采棠性格热情,仿佛认准了云黛胭,就一定要和她做交心好友。但说来说去,云黛胭晓得,是这姑娘突然来此,身边没有朋友,憋闷坏了,突然碰见一个对自己胃口的人,由是心门大敞。
云黛胭平素没什么朋友,与顾采棠可谓一拍即合,散学时顾采棠赠了她一只雕琢精致的小貔貅坠子,她新奇把玩良久,在回云府的马车上也还爱不释手。
云菁姝端坐着,目光并未看向云黛胭,而是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声音温和得像是在闲聊今日的天气:“阿胭,今日变故,是你计划,对吗?”
裴韫近来节食减重,容易饿,所以裴府在她吃饭上从不敢懈怠。这就导致裴韫在发现自己桌上没有吃食时,第一反应不是丫鬟迟到,而是她放错了位置。
加上不在学堂中午用膳的云黛胭桌上突然出来一个今日不曾见过的食盒,任是谁也会觉得丫鬟放错了地方。
倘若食盒早有人瞧见是云黛胭带进来的,裴韫未必会上当。没人瞧见,极大的可能是云黛胭刻意遮挡。
云黛胭头也没抬,自知否认无用,痛快承认:“长姊,你知晓我性子的,断没有吃亏的道理。”
“你太鲁莽了。”云菁姝侧过脸,看向她。那双遗传了虞氏的精明眼睛并不锐利,像潺潺的春水,“阿韫性子如你一般,今日吃亏,必不会善罢甘休,来日定有更厉害的手段施加在你的身上,你如何能防备得及?”
她说着,轻叹:“你是我的妹妹,她又是我的好友,你们二人争得你死我活,我该如何自处?”
云黛胭没吭声,慢慢将手中玉坠收进袖中,抬睫去看外面倒退的风物。
比起这个问题,云黛胭更想问云菁姝。身为云菁姝好友的裴韫,为何莫名其妙为难她这个妹妹。
她不想去思考,人与人的交往,是一个很累脑子的问题。
“长姊以后不必再掺和我们的事便是。或者,真到了我与她撕破脸的那一日,长姊不必站在我这里。”
……
今日父亲又被染坊的事绊住了手脚,晚膳的时候还没回来,到天色如墨才归来,一回来又钻进了书房,还没来得及吩咐人做晚膳,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染坊那吃了。
云黛胭坐不住,心想还是叫膳房做一碗汤来,至少给父亲暖暖身子。
这个时辰,或许舒鹤栖还在?
远远看着,膳房那里灯火未熄,云黛胭心下稍安,可推开膳房门,里面空无一人。
灶膛里的柴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难道是舒鹤栖走时忘了熄灯?
“舒……”她尝试性地想唤他的名字,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簌簌声,像有人踩中了院中未消融的余雪。
云黛胭蓦的回头。
舒鹤栖正静立在膳房门口,半个身子几乎融在夜色中,剩下半个身子被廊下悬挂的灯笼照着,泛出一圈暖黄的光晕。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万籁俱寂。
她的心好似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段记忆毫无预兆地破开两世隔断,汹涌而至。
那是她与他成婚后过的第一个上元节。她刚被赶出云家,身若飘萍,游玩时格外心不在焉。一个晃神,便发觉身边默默陪伴的舒鹤栖不见踪影。
巨大的恐慌瞬间便攫住了她所有的心神,毕竟除了身后那个沉默清贫的书生,她一无所有。
她慌忙四下寻找,转过身,在璀璨灯河的尽头,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静静地站着,手里拿着一只漂亮的糖人,目光穿过熙攘人流,安稳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心放回原处,无比安然。看他走过来,嘟着嘴,又无比委屈:“你去哪了?一转头,就没看见你。”
若是还在云家,让她遭蒙如此惊吓,她是一定要发火的。可父亲亡故、她被云家赶出门后,所有的脾性都被小心翼翼地收敛,生怕舒鹤栖觉得她烦不要她。
她嘴里抱怨着,手却紧紧攥住舒鹤栖的衣袖,低低道:“吓死我了。”
“今日出门时,你不是说想要糖人?方才看见糖人摊子,觉得太拥挤,就想着自己去给你买。”舒鹤栖依旧温柔得快要溢出水来,抬手给她拭眼角的泪,“是我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