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接一口的热面条下肚,姜逢没尝出好吃难吃,手掌覆在光溜溜的保温桶上,让她想起陈意那晚送的汤,还有屋檐下的吻……
不到十天,恍如隔世。
这些天,是大限来临前的回光返照吗?如果是的话,生命剩余多久?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半年?
姜逢越想越贪心,活下去的念头由小小的火苗燃烧成熊熊大火。
惦着那碗汤的味道,姜逢吃光一整份面。
“罗医生都跟你说什么了?”姜逢放下筷子问。
“就是些嘱咐,教我怎么照顾你。”顾泽州含含糊糊。
“真的?”
“真的。”
“……”
病房陡然安静下来,只剩氧气罐的咕噜声。
没过多久,姜逢开口:“情况不好吧?”
顾泽州思忖片刻,下定某种决心后说:“乳腺和卵巢也发现了肿瘤。”
姜逢空白半晌,之后徐徐点头,“他有没有说我还剩多少时间?”
“他没说这个。”顾泽州盖上保温桶的盖子,抽两张纸给她,“他说具体的治疗方案还得再想想。”
“哦。”姜逢瘪嘴,“那就是没得治了。”
“别灰心,给他点时间,再说还可以出国,肯定有我们没想到的办法。”
“不用安慰我。”姜逢说,“鬼门关怎么回事我很清楚,想知道还剩多少时间,是方便安排后事。”
“呸呸呸。”顾泽州拍了三下小桌子,“别说不吉利的话!”
“我说真的,你有空去帮我问问罗医生。”
顾泽州自顾自地收走桌子,问:“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我不渴,你别打岔。”
“不渴也要喝,嘴巴该起皮了。”
“顾泽州。”
对方一阵默然,之后是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姜逢说。
顾泽州只顾着哭,不应声。
姜逢抬手去找床边的人,碰到他粗糙的手抓住,轻轻晃了晃,“求你了,就告诉我吧,我真的需要做些准备。”
顾泽州再也忍受不住,跪到地上把脸埋在被子里放声痛哭。
姜逢依稀能看到团黑影,伸过去手一下接一下地拍着他。
“那就让我猜猜看。”姜逢苦笑说,“是半年还是三个月?总不能就剩几天——”
“三个月……”顾泽州哽咽说。
姜逢顿住手,慢慢收回来攥住被子角。
“那还挺久的。”姜逢喃喃,“我还以为就剩几天了呢。”
顾泽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无法控制地捶了几下床。
随着病床震颤,姜逢感觉自己在向下坠。
两年前消失匿迹瞒着家里,就是怕他们被自己拉入无尽绝望。
自己死了一了百了,他们呢?
“你起来,我想先交代些要紧的事。”说着,姜逢抚过顾泽州短而密的头发。
顾泽州抽抽嗒嗒抬起头,拉住她的手,“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不行了,不管是你在这儿还是晓慧在这儿,都……放弃抢救吧,我自己也会立个声明。”
顾泽州僵住,不可置信地问:“你在说什么?”
“我说,时候到了不要抢救,让我走。”姜逢想哭,憋住气压了下去。
“我不同意。”顾泽州语气坚决,手抖得厉害。
姜逢用另只手稳住他,乞求说:“你知道的,我怕疼也疼够了,就是想走得体面——”
“好了,”顾泽州把手抽出来,腾地起身,“这件事你跟我没得商量,逢晓慧也不会同意的!”
“你……”姜逢还想劝两句,偏偏疼痛神经苏醒,身上各处的不定时炸弹又炸了,疼得她没力气说话。
“怎么了?我去叫医生。”
顾泽州拔腿要出去,被姜逢叫住,“不用,回来。”
两人很长时间没说话,气氛冷到结冰。
姜逢艰难地离开床,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坐起来,朝左边的床头柜伸手,去够放在那里的遥控器。
顾泽州走到跟前抓住她的手,问:“要什么?”
床被摇高了,距离床头柜远了些,姜逢忍着剧烈的头痛,一只手把着床边,执拗地向后探出身子。
顾泽州忙将人摁回去,“就别跟我赌气了好吗?要什么告诉我。”
“我累了,累了!”姜逢费尽全力低吼,脑袋里所有疼痛神经一齐叫嚣,直叫她求死不能。
顾泽州拿起遥控器把床降下去,等她躺好沉声说:“我……我答应你。”
姜逢闭上双眼,胸腔仍快速伏动着,脑海中有声音告诉她,眼下的情形不算太糟,至少这头倔驴肯转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