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逢的心直往下坠,坠不到底。
她昨天为了赶稿,和外婆通完电话开了飞行模式,一直到凌晨完稿才关掉。
“囡囡,你在听吗?”
“在。”
姜逢光脚下床,趔趔趄趄走向衣柜。
逢晴停顿下,压住嗓音说:“这可能是把你妈妈带回来的唯一机会了,要快!要是晚了恐怕有变数!”
姜逢努力按下不好的念头,手还是不受控地发抖,“知道了,马上,让外婆等我。”
“好,好。”
当年逢明杀夫上了热搜头条,老家繁水村附近人尽皆知。逢在村里是个大姓,宗族长辈觉得逢明有辱家风,不仅将其除名族谱,还拒绝让她葬入繁水村公墓。
一晃几年过去,姜逢没能帮母亲完成遗愿。
她迅速收拾出来几身衣服和洗漱用品,开车前往县郊墓园取回母亲骨灰。姜逢从墓园出来刚上车,孟扬打来语音。
“姐,咱能不能不要每期都搞这么刺激?再来几次我心脏病都要犯了。”
孟扬声线粗哑,一口京片子,跟书生气的外表反差极大。
“过了吧?”她沉声问。
“……过了过了。”孟扬悻悻说,“你趁热打铁,赶紧写下期的。”
姜逢转动方向盘,“写不了。”
“又怎么了?”
“家里有事儿。”
“那你就抽空写嘛。”
“真有事儿,没空。”
“求你了祖宗,别撂挑子,你撂我也撂,到时候我去找你,你可得对我负责。”
“开车呢,回头再说。”
“哎——”
姜逢挂了电话,踩下油门,加速赶往繁水村。
村子所属的城南镇由几个古村落组成,依山傍水,明清古建筑成群。十年前,这里被评为国家5A级景区,免费对外开放,路上常能见到来自外地的旅游大巴。
这一带兴种荷花,姜逢两年没回来,这会儿沿着蜿蜒小路开进来,河里全是新鲜的碧叶和娇嫩的花朵。路边的青瓦白墙下,隔几米就有口大缸,里面的荷花或浮或立,清新雅致。
姜逢望着延绵不断的青山,不知不觉泪雾腾起。她看眼母亲的骨灰盒,打开所有车窗。
外面响完几声闷雷,下起瓢泼大雨,雨水潲进来落在她细白的胳膊上。这时,大姨打来电话,告诉她外婆走了。
最后一面,终究没见上。
十字路口亮起红灯,姜逢停车,抬手抹了抹泪。关窗间隙,不经意看向右前方的「北山饭店」,几个红色立体字已褪色,和整条老街融为一体不再显眼。
雨刷器一起一落,视野清晰一刹。店门口的红色帐篷下,有道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
男人低头摆弄东西,身上挂了件洗旧的灰背心,背心松垮,肩臂健硕。
“滴——”
后方传来喇叭声,姜逢拢回神思,一脚油门通过绿灯,直接开到繁水村的停车场。
她抱紧骨灰盒,冒雨穿过几条窄长的小巷,左拐走几步来到祖宅门前。打眼一看,门口已经挂上白底蓝字的奠字灯笼。
台阶上,高瘦的卷发女人看见她往前走了两步,两只眼睛瞠得圆乎,震惊与心疼掺半。
姜逢跨上台阶,叫她:“大姨。”
“你怎么……”逢晴欲言又止,瞥眼骨灰盒,搀起她的胳膊往里走,哭喊:“妈!囡囡妹妹回来送你了!”
姜逢迈入家门,房檐下熙熙攘攘全是人,他们闻声看过来,一双双浑浊的眼睛,带着不算友善的神情。
雨声、哭喊声、交谈声以及工业电扇的噪音,一股脑传到姜逢的耳朵里,叫她太阳穴的青筋跳动起来。
她被逢晴搀着穿过天井,踏在青石板上,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木头霉味儿混着二手烟味儿扑鼻而来。
姜逢默默在心里说:“妈,到家了。”
进了堂屋,逢晴带她跪下,对着板子上的遗体连磕三个响头。很快,姜逢又被拉起来,拉到板子边看外婆的遗容。
外婆身上穿着枣红色的唐装,上面绣满凤凰和花朵,衣服又新又厚,和那张青白枯瘦的脸很不相称。比衣服更奇怪的是她身上的被子,有三四层,将将盖住人,和活人用的完全不一样,和当前的季节也格格不入。
姜逢两年没见外婆,眼下仔细端量,八十六岁的她头发、眉毛全白了,脸上爬满褶皱,眼窝和两颊凹进去很深,显得颧骨格外凸出。眉心虽是展开的,中间却有条刀刻般的沟壑。
姜逢记得这条沟壑早就在那里了,只是从前没这么深。
外婆二十五岁丧子,三十岁丧夫,从那以后,独自带着一对刚会走的幼女,靠比男人还硬的脾气在村里不受欺负地过下来,吃尽了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