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
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正房窗棂透出暖黄的烛光。顾长衡挥手屏退欲通传的侍女,自行推门而入。

    室内倒是穿堂风过,驱散了他一身躁意。只见沈韶辞正临窗而坐,侧影被烛光勾勒得十分柔和。她并未察觉他的归来,正专注地俯首于案上的一卷书册,青丝半挽,一枚简单的玉簪斜插,神情宁静。案头,一盏清茶氤氲着淡淡的白雾。

    顾长衡的脚步不由得放得更轻。他的目光掠过她手中的书卷——并非闺阁常见的诗词集,而是……《孙子兵法》?旁边还摊着一本《舆地纪胜》,书页间似乎还夹着几张墨迹未干的笺纸,像是随笔札记。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位由圣旨赐婚、以端静闻名的妻子,会在深夜独处时,翻阅这些。印象里,她应是抚琴作画,或是管理内宅庶务,而非与这些山川险隘、权谋韬略为伴。

    许是他的目光停留过久,或许是那沉寂本身便是一种惊动,沈韶辞终于从书页间抬起头来。见到他立于室中,她眼中掠过一丝微讶,随即放下书卷,起身迎上。

    “夫君回来了。”她敛衽一礼,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婉平静,听不出太多波澜。目光却在他身上迅速一扫,最终,极快地在他脚上停顿了一瞬,羽睫随之轻轻一颤,便又恢复如常。

    “嗯。”顾长衡应了一声,状似随意地走到案边,指尖拂过那本《舆地纪胜》的书脊,“在看这些?”

    沈韶辞替他斟了杯热茶,语气温和:“闲来无事,随便翻翻。父亲藏书颇丰,我自幼便喜杂览,让夫君见笑了。”

    “怎会。”顾长衡在另一侧坐下,端起茶杯。茶水温热,恰如她此刻的态度,礼貌周全,却隔着一段距离。他饮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回她脸上,忽然道:“靴子,很合脚。有劳夫人。”

    沈韶辞正欲执壶添水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只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绯色,声音依旧平稳:“夫君穿着合宜便好。夜巡辛苦,妾身只是尽本分。”

    又是一句“本分”。顾长衡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心中莫名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滞闷。他沉默片刻,终是又将话题引回书上:“夫人对兵法舆地也有涉猎?”

    “谈不上涉猎,”沈韶辞谦逊道,“只是觉得,天地广阔,世事纷繁,多知晓一些,眼界或许能开阔些,不至于困于方寸之间。”她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一种独立于闺阁之外的通透。

    顾长衡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激赏。他这位夫人,似乎总在他以为已经了解时,展现出新的层面。

    室内陷入短暂的静谧。沈清辞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似在斟酌,片刻后,方抬起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只是寻常闲谈:“今日琴烟妹妹来坐了片刻,说起些旧事,言谈间对夫君甚是熟稔。听闻她幼时常来府中小住?”

    柳琴烟?许是很久未曾听到这个名字了。顾长衡顿了片刻,抬眸对上她清澈却难辨情绪的目光。他心下了然,这看似随意的问话,实则是一种极矜持的试探。他神色未变,只平淡道:“我母亲与琴烟的母亲,乃是手帕交。琴烟年幼时曾在府内住过几年,皆是少时旧事。她性子活泼,母亲颇为宠爱。”

    顾长衡口中的母亲,概是生母许氏,只是沈韶辞今日见这柳琴烟与王氏也甚是熟稔,心下生疑,但只是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轻声道:“原来如此。如烟妹妹确实伶俐可人。”

    顾长衡见她眉尖一闪而过的困惑,多解释了一句:“不过王氏,亦是她的姑母。”

    他眉目冷淡,提及王氏时,又恢复了往日冰霜模样。沈韶辞虽对这段关系颇感讶异,但见顾长衡些许神色寂寥,当即不再追问。

    烛影摇曳,映着两人对坐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