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谭拉着邹绪锦又一次走进花鸟市场。
距离他父母正式分开已经过去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邱谭慢慢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又开始在课间大声说笑,死皮赖脸地缠着邹绪锦。
但邹绪锦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邱谭的笑容偶尔还是会闪过一丝阴影,像晴空里飘过的薄云。
“快点快点。”邱谭拽着他的手腕,“一周没见了,不知道它想我没。”
店里的金鱼缸依旧琳琅满目。
邱谭轻车熟路地走到那个熟悉的角落,蹲下身。
“嘿,还在。”他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那条白玉琉金在缸里缓缓游动,透明的尾鳍像纱一样飘荡。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邹绪锦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
这场景重复了太多次,几乎成了他们之间的一种仪式。
邱谭对着鱼缸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安静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邹绪锦,你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它会不会觉得这个缸太小了。”
邹绪锦的视线从金鱼移到邱谭的后颈。
那里有几根碎发没有被狼尾发型盖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棕色。
“它生来就在缸里。”邹绪锦说。
“我知道。”邱谭依然蹲着,背影显得有些单薄,“但有时候看着它这样游来游去,永远在这个小圈子里,会觉得…有点可怜。”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邹绪锦听出了里面藏着的别的情绪。
不是在说鱼,是在说别的什么。
店里很安静,只有过滤器的嗡嗡声。
其他顾客的谈话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邹绪锦看着那个玻璃缸。
水很清,几根水草轻轻摇曳。
白色的金鱼在其中悠然自得地画着圈,对缸外的世界浑然不觉。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邱谭的变化。
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少年,学会了在父母之间周旋,学会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学会了在电话里用轻松的语气对父亲说“我很好”。
邱谭的世界,确实突然变小了。
小到要在两个家之间奔波,小到要计算和每个父母相处的时间。
但邹绪锦不觉得他可怜。
邱谭只是在适应,像这条鱼适应它的缸。
“不可怜。”邹绪锦说。
邱谭回过头,仰脸看他,桃花眼里带着疑问。
邹绪锦的目光从鱼缸移开,第一次清晰地落在邱谭脸上。
阳光正好照在邱谭仰起的脸上,那双眼睛被映得透亮,他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倒影映在其中。
“因为缸里,”邹绪锦的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晰,“有整个天空的倒影。”
邱谭愣住了。
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眼睛微微睁大。
那句话在空气中轻轻回荡,然后沉入心底。
邹绪锦看着邱谭眼中的自己,似乎明白了什么。
这一个月来的陪伴,那些无声的支持,那些笨拙的关心。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出于对朋友的照顾。
邱谭慢慢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
他站得离邹绪锦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投下的阴影。
“什么意思。”邱谭轻声问,声音有些发紧。
邹绪锦没有移开视线。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过滤器的声音还在响,金鱼还在游。
但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缓慢。
邱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邹绪锦,”他的声音更轻了,“你是在安慰我,还是…”
“不是安慰。”邹绪锦打断他。
他从来不说违心的话,尤其是现在。
邱谭的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盛满了别的东西,有惊讶,困惑,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期待。
“可是……”邱谭张了张嘴,又闭上。
耳根慢慢红了,那抹红色还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你怎么突然…”
“不突然。”邹绪锦说。
确实不突然。
从那个阳光很好的下午,邱谭说“鱼游进了天空”开始,或许更早,有些东西就已经不一样了。
只是他到现在才愿意承认。
邱谭不说话了。
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
再抬头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得坚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