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感应到了那道专注的目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忽然睁开了眼睛,精准地、毫无偏差地朝陈涵所在的方向看了过来。隔着涌动的人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们的视线再次在空中相遇、交汇。这一次,明轩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移开目光,而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而复杂,然后,极其轻微地、却无比清晰地,朝着她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陈涵也几乎是同时,用力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然后,她不再犹豫,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青草与尘土气息的空气,转过身,迈着异常坚定的步伐,跟随着人流,踏入了那扇象征着战场入口的、肃穆的考场大门。
坐在贴着自己准考证号的座位上,陈涵环顾了一下这间陌生的教室,看了看窗外那片明净如洗的蓝天,耳边听着监考老师用毫无感情色彩的语调宣读着冗长的考场规则,心情竟奇异地、一点点平静下来,如同风暴过后的海面。她伸手进口袋,轻轻摸了摸那支一直带在身边的星空钢笔,冰凉的金属笔帽触感让她更加清醒和专注。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熟悉的油墨气味扑面而来。她摒除了脑海中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了眼前的试题之上。笔尖在答题卡上流畅地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将三年间积累的知识、沉淀的思考,一点点倾泻于纸上,转化为一个个决定命运的符号。遇到思路受阻的难题时,她会深吸一口气,想起那个在台灯下挑灯夜战、眼皮打架也不肯放弃的自己,想起那句来自他的、带着肯定意味的“你准备得很充分”,便又能重新冷静下来,寻找解题的突破口。
整整两天的考试,像一场漫长而又短暂、光怪陆离的梦。当最后一科英语考试的结束铃声清脆地、不容置疑地在整个考点上空响起时,陈涵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身体里那根绷了太久太紧的弦,倏然松开,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同时,又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席卷全身。她看着面前写得密密麻麻、几乎再无空隙的答题卡和试卷,心中一片澄澈空明,无悲无喜。
结束了。
她的初中时代,她兵荒马乱的青春第一场重要战役,就在这声清脆的铃声中,正式地、彻底地落下了帷幕。
随着人流走出考场,外面早已是沸腾的、欢乐与泪水交织的海洋。巨大的声浪瞬间将她吞没。有人激动地欢呼尖叫,将书本抛向空中;有人与好友紧紧相拥,喜极而泣;有人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脸上露出解脱的笑容;当然,也有人在角落默默垂泪,掩饰不住的失落。阳光依旧炽烈地照耀着大地,却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所有灼人的力量,变得无比温柔、和煦,像是在为这些刚刚经历了一场洗礼的少年们加冕。
徐果果一眼就看到了她,像一只快乐的小鸟般飞奔过来,不由分说地一把紧紧抱住陈涵,又哭又笑,语无伦次地喊着:“考完了!终于考完了!解放了!涵涵!”
周泽宇也很快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他看起来比之前黑了些,也瘦了些,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用力地、毫不客气地拍了拍陈涵和徐果果的肩膀,声音洪亮地宣布:“走!宇哥请客!想吃啥喝啥随便点!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虽然,他们这个年纪,所谓的“不醉不归”大概也只是用碳酸饮料和果汁来代替罢了。
陈涵被他们的情绪感染,也由衷地笑了起来,那是卸下千斤重担后,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然而,她的目光却依旧不受控制地、带着最后一丝微小的期待,在喧闹沸腾的人群中一遍遍搜寻。她看到了许多熟悉或陌生的同校面孔,看到了激动相拥、互道珍重的同学,看到了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欣慰微笑的送考老师……却唯独,没有看到那个清冷、挺拔、无论在多么拥挤的人群中都仿佛自带光环的身影。
明轩,就像他最初出现在她生命中那样,悄无声息地,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便消失在了这考后混乱而喧嚣的人海里,如同水滴汇入海洋,再无踪迹可循。
一股巨大的、空落落的失落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攫住了陈涵的心脏,让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住,胸口有些发闷。但很快,这种失落又被一种莫名的释然所取代。这样也好,她在心里默默地想。避免了考后对答案时可能出现的尴尬与忐忑,避免了站在岔路口不知该如何正式道别的窘迫与伤感。他们之间的告别,或许早在那个夕阳笼罩的看台上,在那句轻如耳语却又重若山峦的“加油”声响起时,就已经以一种无比默契的方式,静静地、完整地完成了。
青春的盛宴,终有一散。此刻,钟声已响,筵席已毕,所有人都将各自转身,奔赴下一段截然不同的山海。陈涵抬起头,眯着眼,望着头顶那片湛蓝如洗、广阔无垠的天空,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这混合着自由、解脱与淡淡离别愁绪的夏日空气。无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