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
她不会因为身体的疼痛哭。
喊痛撒娇,那是拥有的人才会做的事,没有拥有过的,便只会独自疗伤。
南城不相信眼泪,弱肉强食物竞天择,哪怕没进入社会,许微澜也不会用哭来解决问题。
有依靠才能放心哭,她的眼泪要么藏进被窝,要么埋在上次大家都看不见的毛巾中。
她确实很笨,多少年都学不会如何生存,不懂示弱,弱的只有这具躯壳。
“那现在真的不痛了吧?”陈幼妹紧紧追问:“现在还会痛嘛?”
女生心疼的神色将从眼底溢出来,像那锅炖煮的水,许微澜下意识想讲的谎言截然而止。
不是要改变郁沉默然的心态吗?
不是想确定对方是否会退缩吗?
到嘴边的话,终究变成另一幅光景:“现在比之前好些。”
说完眼眸偏向别处。
不擅长表达,不擅长喊疼,所以藏一半露一半,不伦不类的,对方大概听不懂。
许微澜并不抱任何希望,她们相差七岁,要跨越的哪止年龄。
陈幼妹不知道,城里人都比她优秀,比她好看,比她有钱有能力,比她会哄人会说话。
她是这些人当中最差的那个。
陈幼妹没有走出过大山,所以一时产生新鲜,好奇跟探索是人类的本能反应。
许微澜只敢确定那一件事,后面种种,她的把握度为零。
所以不能回应,一旦回应就是不负责任。
已有前车之鉴,许微澜不愿意重蹈覆辙,更不愿意伤害一颗纯粹质朴的心。
她只能沉默,避开,然后等待,等不定性结束,等对方的炙热与冲动消散。
那时候,真心才是真正的真心。
太阳被一片厚云遮挡,天空暗了些。
陈幼妹灭掉火,蹲在许微澜脚下认真问道:“也就是讲,其实现在还会痛咧?不是完全不痛,什么时候?晚上嘛?早晨起床咧?”
许微澜心口涌动,错愕地回望她。
“中午会痛嘛?咋个痛法?俺去给你摘草药敷会不会舒服些?但林医生没说能拆纱布,骨头断了要冰敷还是热敷?俺晚点得问林医生去。”
她居然听懂了。
许微澜的呼吸滞钝一拍,牙齿无意识碾磨起下唇内的肉,直至尝出血腥才怔怔松开。
眼前的姑娘仰着头,满脸焦急地等待回答,指甲脏,她是用手背摁在毛毯的。
乡下人不怕脏,怕脏的只有城里人。
陈幼妹还记着刚开始见面,许微澜忍受不了脚脏要水洗脚那件事。
所以今后只要干完活,陈幼妹就尽量不跟她有肢体接触。
她是重视的,由始自终不曾错过跟怠慢,没有忽视任何细节。
许微澜遽然鼻尖发酸。
几分钟前才坚定表明不会哭泣,以为自己只懂隐藏眼泪,现在却轻而易举就满腔酸涩,泛上来的潮水呛得她喉咙沙哑。
她吃力地按耐住掀翻的情绪,直至按得风平浪静,才开口:“洗发水,好了吗?”
陈幼妹着急忙慌等来个牛头不对马嘴的答案,明显一愣,搭在毯子上的手吧哒垂落。
洗发水煮好了,药香混淆草木香,金褐色的汁液,看起来真像一锅浓稠的甜汤。
陈幼妹用纱布过滤掉残渣,翻箱倒柜找出个空玻璃瓶子装起来。
一大瓶,够用好久。
玻璃带着微热塞进许微澜怀中,陈幼妹用方巾包裹了一圈才给的她,怕太烫。
许微澜拢住瓶子小声道谢。
陈幼妹没在听,走着神愣愣盯她的指尖,像想到什么,耳根蔓延出绯红来,一脸不自在。
许微澜顺势往下看,秒懂了。
她轻咳一声,把手藏进毯子中,后悔之前跟陈幼妹普及太多,以至于人家尴尬。
气氛怪得很。
夜里气温骤降,隐隐有冬日的感觉。
凌晨三点多,许微澜脚伤复发,骨头连着筋脉在叫嚣,疼得喘不过气。
许微澜被痛感从梦境扯回现实,四摄氏度的天,她在床上浑身黏腻,出了一被子汗。
月色从窗外淌入,烙下银白的印记。
许微澜稍坐片刻,摸索着起身喝水。
她没有拉灯,只披了件针织开衫下床,手还没碰到水壶,木屋外传来一阵车轮滚过的巨响。
深夜里万物寂静,这样乍然响起的声音格外引人注目,像利刃撕扯出的尖锐。
不远处,陈家亮灯了,紧接着人声鼎沸,惊扰了无数蛙鸣和虫吟。
她知道陈大妹和陈二妹在说话,距离隔太远听不清,然后是陈红梅和陈壮颇为严肃的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