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微澜的眼睛从纸上移到女孩脸上,目光由远至近。
她在回想一件事,记忆中许舟重叠在前。
“爸爸,送给你……”
“什么?”许舟瞧两眼,无所谓地摆手:“哦,书法啊,放这就行。”
许微澜不敢大声说话:“是……是我写……”
许舟却不耐烦地起身走远:“行了,我很忙。”
而面前的大眼睛只有纯粹的祈求,好像如果许微澜不同意,下一秒就会落出眼泪。
许微澜惯性避开对视:“我重新写一幅给你。”
她说着就将纸铺开,墨水的味道霎时弥漫。
写字时的许微澜浑身融在晌午最浓的烈阳中,那黏稠的日光笼着她整个身躯,仿佛神明。
不像她,又挺像她。
许微澜写的“陈幼妹”,一笔成形,墨汁被带得飞溅,每个字结尾有棱有角。
陈幼妹歪头问:“这三个字咋念啊?”
“陈幼妹。”许微澜搁下笔,侧头看她一眼。
“你的名字,陈幼妹。”
陈幼妹被她专注盯着,有种手脚不知该往哪放的慌乱感,轻掐了下指尖才强装镇定。
她念她的名字,听得耳朵好痒。
许微澜没有口音,字字句句平淡从容,任何腔调、乡音、尾气都没有。
所以三个字被她的唇咬着,仿佛悬停花间的蝴蝶,浅尝蜜汁后飞走,唯剩下摇曳的蕊瓣。
和一地鳞粉。
陈幼妹脸颊发烫,温度迅速升起来,烧得人口干舌燥。
想喝水……
眼见陈红梅手里端着杯子进来,陈幼妹二话不说夺走喝个精光。
然后听见陈红梅尖叫:“你是不是皮痒咧?是不是皮痒?这给微澜准备的开水蛋!!”
陈幼妹后悔了,嗓子眼咕噜咕噜,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唔唔唔地比划给亲娘看:咋办?
陈红梅抬手给她几下:“你给俺滚回家再冲一碗!拿篓子里新鲜的!”
求之不得,陈幼妹抱着纸飞快跑出门。
当然,那速度更像逃命。
陈红梅尴尬地冲许微澜笑笑,小心叠好纸笔放到一边:“俺们先吃饭。”
就中午了吗?许微澜打开手机,时间十二点四十分,居然快一点钟了……
“你们都在等我吗?”
陈二妹正欲开口,被陈红梅瞪回去。
“没有没有,俺们才到咧,你看饭还热着。”
许微澜:“……”
她又不瞎,门口一地苞米,想也知道等很久。
许微澜依旧对人心半信半疑,可陈家是热枕的,这点是事实,无法忽视。
吃了饭,陈幼妹终于把新冲好的开水蛋带回来,一推门见娘和二姐坐在许微澜对面,三人脸上皆带着调笑。
倒是副好光景,陈幼妹忍不住加入。
“娘,你们聊啥呢?”
不说还好,一说陈红梅顿时笑出声,甩手就退出门外:“俺还有活儿,先下地咧,你们晚上记得回来吃饭,莫要玩太晚。”
“知道了娘。”
陈幼妹不死心,转头问陈二妹:“姐,你们跟娘聊啥了?”
陈二妹原本都不笑了,这下又笑得不行。
陈幼妹在她咧到极致的嘴角中,逐渐闻出点头绪……
果然,下一秒陈二妹上气不接下气道:“娘说你三岁拉裤兜,还不肯从床上起来,糊得一屁股屎……哈哈哈哈哈哈哈!”
陈幼妹:“……”
她就知道!
“不许说了不许说了!俺要生气了!”女孩面红耳赤地扑上去捂姐姐的嘴:“不许说!”
这事她们平日没少提,从陈幼妹懂事起,每逢过年过节就变成惯例的餐桌故事。
她甚至都习惯了,偶尔还跟着笑。
——但今天许微澜在。
陈幼妹解释不清为啥许微澜在场就不能提,反正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抵抗起来。
陈二妹笑得满头大汗,挨了妹妹几拳头才勉强直起腰,假装严肃。
但她要笑不笑的样子看起来更滑稽。
许微澜见状没忍住,也扯出个无声的笑,是她来到桃溪村以来,笑得最……灿烂的一次。
陈幼妹突然停下动作,嘟囔着放开了陈二妹。
给许微澜看困惑了。
“你把这个喝咧。”女生不情愿地撅嘴:“喝完俺们去地里摘西瓜。”
怎么又要出去,许微澜搅着勺子委婉拒绝:“你们去就好。”
这下陈幼妹更不乐意了,羞耻尴尬跟不高兴并发,许微澜又病弱受不住她敲来打去。
便只剩撒泼:“为什么啊!你要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