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朋友真够意思!”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最后一记重锤。
“哗啦——”
他听见心里那面镜子彻底碎裂的声音,震耳欲聋。
晚饭食不知味。雷熠阳独自爬上操场最高的看台,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他发烫的脸上。城市璀璨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海,衬得这片角落愈发漆黑孤寂。
“嘿,一个人躲在这儿思考人生呢?”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戏谑的声音响起。陈暮不知何时幽灵般地出现,毫不客气地在他旁边坐下,拍立得相机在她胸前晃晃悠悠。
雷熠阳连眼皮都懒得抬:“陈暮,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GPS了?”
“别这么自作多情嘛,”她晃了晃相机,塑料外壳在昏暗光线下反着光,“不过嘛,今天体育课,我倒是抓拍到了点……非常、非常有趣的瞬间哦。”
雷熠阳心头猛地一紧,倏地看向她。
“安啦,”陈暮笑眯眯地,像只窥见秘密的猫,“没拍你。我拍的是朔野和林骁练球的身影,构图、光影、氛围都绝了——充满了健康、积极、蓬勃向上的运动友谊之美。”她刻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又重又长,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
“你看,”她凑近些,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残忍,“你在这儿吹冷风,跟自己较劲;他在那儿和别人进行‘健康社交’,氛围这么融洽。不觉得你们之间那面你宝贝得不得了的镜子,已经碎得连原状都拼不出来了么?”
雷熠阳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刺痛感,才勉强压住胸腔里翻腾的酸涩。
“我一直以为……”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是我的镜子。我能从他那里,看到我自己。”
陈暮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她看着远处闪烁的灯火,语气是罕见的平和与认真:“雷熠阳,你有没有想过,你所以为的那面镜子,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一扇窗户。”
她站起身,随意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只是你一直把它当镜子用,光顾着看自己在里面的倒影,从来没想过,透过它,去看看窗外的世界。”
说完,她不再停留,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似乎在说“你品,你细品”的眼神,身影很快融入了下方的黑暗里。
操场上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声,刮得他耳朵生疼。巨大的孤独感和迷茫如同无边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紧紧包裹,密不透风。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冰冷的白光瞬间照亮了他写满无措的脸。指尖在朔野那个熟悉的聊天界面上悬停了很久,对话框里,那句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的“在干嘛”,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发送出去。
镜子碎了,碎片落了一地。
但就在这片狼藉之中,透过那些狰狞的、折射着混乱光线的碎片,他似乎第一次,模模糊糊地看见了“镜子”后面那个一直被忽略的、真实的世界——一个朔野独立存在的、并不只围绕雷熠阳转动的世界。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