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司拖着仿佛灌满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阴棺村时,夕阳已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如同他此刻耗尽心力后残存的余温。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仿佛一位沉默的见证者,目睹了他带着一身疲惫与一丝微弱的希望归来。他没有先回自己的木屋,而是径直去了村长陈老庚家,那里还躺着一个需要他确认结果的病人。
厢房里的气氛比之前轻松了许多。胡掌柜正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小心翼翼地喂着炕上的柳账房。见到李老司进来,胡掌柜立刻放下碗,脸上堆满了感激与如释重负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
“老司!您可回来了!柳先生他……他好了!真的好了!”胡掌柜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指着炕上的人,“您看,他醒了,神智也清楚了,就是说身上还没力气。”
李老司的目光越过胡掌柜,落在柳账房身上。果然,那个之前被捆着、狂躁呓语的文弱书生,此刻虽然依旧面色苍白,倚靠在炕头显得有些虚弱,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深深的感激,正努力想要坐直身体向李老司致意。
“莫动。”李老司声音沙哑,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他走上前,伸出二指搭在柳账房的手腕上。指下传来的脉象,虽仍显细弱,是元气大伤后的虚浮之象,但之前那如同乱麻般纠缠不休的阴冷秽气已然荡然无存,脉搏的跳动也恢复了固有的节律,只是略显无力。他又翻开柳账房的眼皮看了看,眼白上的血丝褪去了大半,瞳孔深处的诡异水光也消失无踪,只剩下受惊后的些许浑浊。
“邪气已除,无碍了。”李老司收回手,声音平稳地宣布,“只是心神受创,元气有损,需好生静养一段时日,莫要劳神,饮食清淡为宜。”他顿了顿,补充道,“村口那溪水,近日还是莫要直接饮用了。”
“是是是!一定一定!多谢老司!多谢老司救命之恩!”柳账房挣扎着,用虚弱却清晰的声音连连道谢,一旁的胡掌柜也是作揖不止,恨不得将所有的感激之情都倾泻出来。
李老司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他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识海也因为过度消耗而隐隐作痛,只想尽快回到后山,回到那个同样需要他的弟子身边。他只收了胡掌柜硬塞过来的、刚好够购买些滋补药材的银钱,便婉拒了对方留饭的盛情,拖着更加沉重的步伐,离开了村长家。
沿着熟悉而又显得格外漫长的山径向上,每迈出一步,李老司都感觉体内的力气被抽走一分。夕阳彻底沉入了山脊,墨蓝色的天幕上开始点缀起稀疏的星子,山间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被汗水浸透又干涸的道袍上,激起一阵寒颤。他紧紧抱着怀中那支用软布包裹的枣木笔,仿佛它能带来一丝暖意和支撑。
终于,那间孤零零矗立在山腰的木屋轮廓出现在视野中。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寂静无声。邻居家的孩子早已回家,灶上那锅给他和陈山准备的药粥早已凉透,凝固了一层油皮。
李老司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草药和陈旧木头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没有先去理会冷灶,也顾不上自己饥肠辘辘的身体,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径直踉跄着扑到了床榻边。
黑暗中,他勉强能看清陈山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薄被盖至胸口,面容在从窗户透进的微弱星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和安详,安详得……让人心慌。
“小山……”李老司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探向陈山的鼻下。
指尖传来微弱却持续的气流,温热地拂过皮肤。
李老司心中稍定,但随即,一种异样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那因极度疲惫而有些麻木的感知瞬间敏锐起来。
这气息……似乎比昨日,甚至比今天清晨他离开时,要平稳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游丝般仿佛随时会断绝的微弱,而是有了某种极其细微的、内在的节奏感?
他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是过度期盼导致的幻觉。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凑得更近,几乎将耳朵贴到了陈山的口鼻之间,屏息凝神,全力感知着。
不是错觉!
那呼吸,悠长而轻浅,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韧性,如同冬日冻土下悄然萌发的草芽,虽然微弱,却蕴含着生命本身不屈的力量!
李老司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立刻将手按在陈山的腕脉上。指下的脉搏依旧缓慢而虚弱,但那种死气沉沉的滞涩感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初生溪流般的流动感!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细的尺子,一寸寸扫过陈山的面容。那原本因为长期昏迷而显得有些松弛、失去弹性的面部肌肤,似乎微微绷紧了些许,恢复了一点微弱的张力。深陷的眼窝下,那浓密却许久未曾颤动的睫毛,此刻,正以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频率,极其轻微地抖动着,如同蝶翼在晨曦中试探着露珠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