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史·天官书》有载:“嘉宁亲王凤歌,帝之姑母也。生而握瑾,幼通星纬,年十六执掌钦天监,观星断命,言无不验,朝野侧目。”
煌煌史册,寥寥数语,如何能道尽这星霜流转?如何能写透她心底那片被星辉也照不亮的荒芜,与那人燃尽神魂后、留下的漫天灰烬?
世人只知她位比亲王,执掌天命,金口玉言定夺福祸生死。却无人知晓,每一个深夜,独坐观星台之巅,她感受到的,唯有刺骨的孤寒。
更无人知晓,百年前,曾有一人,为她逆天改命,身化飞灰。
她以为往事已矣,尘缘尽散。
直到那柄名为“噬魂”的妖刀,裹挟着血海尸山,斩裂皇城安宁。
……
大胤,弘昌七年,冬。
夜色浓稠如墨,将整个皇城紧紧包裹。寒风呼啸着掠过宫檐殿角,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万千冤魂在低泣。
然而,比这冬夜更冷的,是紫宸殿内弥漫的肃杀之气。
年轻的皇帝萧景琰负手立于御案之前,明黄的常服也掩不住他眉宇间凝聚的戾气。他猛地将一份沾着暗红血渍的紧急军报掷于地上,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三万!整整三万禁军!连同朕的龙骧大将军,全军覆没于渭水之畔!”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利箭,射向静立殿中的那道身影。
“嘉宁皇姑,你告诉朕,那斩渊……到底是人是鬼?!”
殿内烛火跳跃,映出来人清冽的眉眼。
萧凤歌穿着一身亲王品级的玄色常服,金线绣着暗云凤纹,低调而尊贵。她身量高挑,立于殿中,背脊挺得笔直,仿佛窗外呼啸的寒风也无法令她动摇分毫。容颜依旧清丽绝伦,时光似乎格外厚待她,只是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沉淀着远超百岁年纪的古井无波。
她没有去看那份染血的军报,目光平静地迎向皇帝:“陛下,是人,便有弱点。是鬼,亦可驱散。”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殿内躁动不安的空气。
“弱点?驱散?”萧景琰冷笑一声,几步走到她面前,死死盯着她,“他的弱点在哪里?皇姑你执掌钦天监,夜观星象,便能断朕的臣工福祸,查人间魍魉。如今叛军已屠戮朕三万精锐,兵锋直指神京,你告诉朕,他的命星何在?何时可除?!”
萧凤歌的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如蝶翼掠过低垂的星夜。
斩渊。
这个名字,如同梦魇,在过去半年里迅速传遍大胤朝野。来历成谜,武功路数诡异狠辣,手中一柄名为“噬魂”的妖刀,据说能吸食生灵精魄,壮大己身。他纠集流民乱匪,连连攻破州府,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更令人心惊的是,他似乎总能料敌机先,朝廷的围剿一次次无功而返,反而助长了他的凶焰。
如今,渭水一战,龙骧大将殉国,三万禁军埋骨,朝野震动,天子惊心。
而钦天监,在萧凤歌的执掌下,更添了一项无形的权柄——以星象断人命数。这份能力,是利器,也是枷锁。
“陛下,”萧凤歌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斩渊的命星,隐于一片血煞迷雾之后,飘忽不定,难以捕捉。”
“难以捕捉?”萧景琰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那就是捉不到了?难道要等他杀到朕的眼前,用那柄噬魂刀架在朕的脖子上,皇姑才能看清他的星轨吗?!”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的杀意:“朕不管他用的是什么妖法!皇姑,朕命你,即刻于钦天监设坛布阵!以星陨大阵,给朕诛杀此獠!朕要让他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星陨大阵。
钦天监传承自上古的禁忌杀阵之一,引动周天星力,化作陨灭之光,威力足以摧毁阵中一切生灵。但布阵者亦需承受巨大的反噬,轻则折损寿元,重则神魂受损。
萧凤歌沉默了片刻。殿内的琉璃宫灯在她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明明灭灭,仿佛映照着她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绪。
最终,她微微躬身,玄色的衣摆拂过冰凉的金砖地面。
“臣,领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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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观星台。
九根高达丈余的青铜星柱按照特定的方位矗立,柱身上雕刻着繁复古老的星图符文,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幽的微光。星柱之间,以特制的星辰砂勾勒出巨大的阵图线条,沟壑中填充着银色的粉末。
萧凤歌独立于阵眼核心之处。
她已换下亲王常服,穿着一身宽大的星紫色法袍,袍袖和衣摆上绣满了周天星辰的图案,行动间,仿佛将整片星空披在了身上。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子绾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