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如此有主意，不若……”裴有鱼顿了顿，“接下来仆役们的安置，便由你来安排？”

    梁管事一听，立马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大小姐，您才是执掌中馈的主子，老奴不过是一介管事，若是老奴安排，岂不是逾矩了吗？这可万万使不得！”

    他这番话全然发自内心，没有半分虚与委蛇，叫裴有鱼瞧不出半分言外之意。

    莫非梁管事真如表面一般，是个憨直的？裴有鱼打量他一会儿，然后才把目光转向院中仆役们：“下一个。”

    梁管事被轻飘飘一句话摁了回去，仆役们便更不敢出声了。夏瑛虽然心有不服，但是到底资历浅，此刻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有了前车之鉴，接下来回话的仆役们无不谨慎措辞，无人再敢炫耀自己，生怕惹得新官小姐为了撒火而被降职。

    裴有鱼静静听着，偶尔问上两句，随后便做出安排。有循旧例不变的，有略作提拔的，当然也有因故贬斥的，每个决断她都做得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打杂的都介绍完了，裴有鱼的目光落到了那些有资历老人身上。这些老人不同于年轻丫鬟小厮，他们在府中有根基，与柳姨娘的牵连也更复杂。

    几个管事嬷嬷依次回话，言辞全部谨慎周全。这时轮到一个穿戴较好的嬷嬷，她未语先笑：“老奴翠嬷嬷，在府里有二十年的日子了。承蒙主子们信重，如今管着府上厨房采买、三餐用食的事务。便是往日，也是直说离了老奴这厨房便转不动呢。”

    裴有鱼左眉一挑，听出了翠嬷嬷言语中看似谦逊实则炫耀的“信重”，显现出她与其他小心翼翼的仆役们身份有所不同。院中有人偷偷拿眼瞥向翠嬷嬷，翠嬷嬷能接手厨房采买这个肥差，不仅因为她是老人，更因为她是苏玉春的陪嫁丫鬟，是从苏府带过来的人。虽然苏府因没有男丁延续香火已经没落，但到底曾经也是出过小将军的，还和侯爷出生入死。若是大小姐罚得重了，难免叫人说嘴，说她苛待老人，不能容人，心胸狭隘。想必翠嬷嬷也是看准了这点，才敢拿俏。

    瑞香见状，赶忙俯在大小姐耳边，用仅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将翠嬷嬷的背景简单介绍。

    裴有鱼心里有了数，她顺着翠嬷嬷的话道：“哦？往日苏姨娘如此倚重翠嬷嬷？看来嬷嬷确是个能干的。”

    翠嬷嬷得意之色更浓，只当是刚才大小姐听了瑞香介绍自己的背景，有了顾忌便对自己和颜悦色，于是语气松懈起来：“大小姐谬赞了，这不过是嬷嬷我应尽的本分……”

    “既然如此，”裴有鱼依旧语气平静，“想必嬷嬷对各项规矩、人情往来都了如指掌？”

    翠嬷嬷应承道：“是，老奴不敢说十足，倒也知晓七八。”

    裴有鱼点点头：“这样的人才，留在厨房真是大材小用了。正巧，我初掌中馈，对过往诸多事项尚需梳理。翠嬷嬷经验丰富，即刻起，就调你专司一项，将苏姨娘掌家以来，所有府中采买、人情往来、规矩旧例都分门别类，清清楚楚地口述出来，由识字的丫鬟记录在册。什么时候记录结束，什么时候再论其他差事。在此期间，厨房一应事物，就由施嬷嬷接管。”

    这道命令一下，院中人都面面相觑，翠嬷嬷更是吃惊得连嘴巴都合不上了——这算什么差事？看似没有降等，甚至还给了个专司的由头，可仔细品味便知分明是釜底抽薪，将翠嬷嬷调离了油水丰厚的实权职位，塞进一个临时设置的清水衙门。更要命的是，府中账目哪里经得起查？她怎么敢如实记录？若记录有出入她便是失职，若记录详尽她又会得罪不少人。

    刘嬷嬷往日同翠嬷嬷交好，两人合谋贪了不少银子，若翠嬷嬷真丢了肥差，她也会连带着折损。于是阴阳怪气道：“大小姐年轻，没有管过家，有些事不是想当然的。这差事看起来简单，实则繁琐。翠嬷嬷年事已高，哪里能记得住那么多？这岂非在为难老人吗？”

    刘嬷嬷故意这么说，想要给大小姐扣一个少不更事、为难老人的帽子。旁的人瞧了，各怀鬼胎，少部分人为刘嬷嬷捏了把汗，大部分人则抱了看戏的心思，想要看看大小姐遭遇下面人顶撞会是什么反应？怕是草包大小姐再也装模作样不了，要恼羞成怒，哭鼻子咯！

    裴有鱼坐着，左眉一挑——哟，真是送上门来的杀鸡儆猴的天赐良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