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听到声响,江明徵才如梦方醒般回过神来。
他垂下眼帘,将眸中思绪尽数收敛,再开口,声音已是波澜不惊:“公主气性虽烈,本性却至诚至真,怨念来的快去的也快,陛下不必太过介怀。”
“你想错了,让我为难的从来不是她的怨恨,恰恰相反,我最怕的,就是她这一颗赤忱之心。
“我或许从未与你提过,先帝虽儿女绕膝,可他唯爱二子,一是前太子,另一个便是长徽。我的母后统领六宫,我的舅父位高权重,可父皇他,从未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陛下……”江明徵见他情绪愈发走低,想要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很快又被他打断。
“我羡慕他们,厌恨他们,可昭言你知道吗?”阮令似乎想到什么,自嘲般笑了,“她却是这满宫上下,唯一真心待我之人。
“是她教会我,何谓家,何谓家人,是她告诉我,我不是争权夺利的机器,我是她的哥哥。可我……亲手摧毁了她珍视的家。
“她将自己关在府中,他们将她视作太子残党,可我知道,她只是在怪我。他们不让我与她往来,我也希望她能永远恨我,可她偏偏对我心软了。
“为什么?昭言,我明明对她这样不好,她却还肯这样想着我,我凭什么呢?”
是啊,虚情假意的人,何德何能被人真心相待?阴沟里的老鼠,凭什么窥见天光?
江明徵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阮令了,因为他也认为,辜负真心的人就该万劫不复。
可他们到底不同。
他没有阮令那般好运气,阿宁也绝没有阮娴这样好说话。饶是她还在世,他也等不来她的谅解。
他太了解她,她这人爱恨分明得很,喜欢一个人时倾尽所有对他好,可若此人触及她的底线,她也能当断则断,不会留半点情面,甚至越是用情至深,越会恨入心髓。
他自知做过那样可恶的事,无论怎么弥补都没有转圜的余地,这些年来自惭形秽,就连思念都不敢声张。
江明徵以为自己一颗心早已麻木,可此刻望着阮令的眼神中,却不可控地划过艳羡之情。
——他还真是命好啊。
江明徵默然片刻,终是将那点多余的情绪压回心底:“臣看得出陛下不愿疏离公主,既然公主已决心放下,不再与陛下计较,陛下又何必庸人自扰?”
“是吗?”阮令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盏,忽而笑了,“也罢,不提这个。”
阮令甩了甩手:“关于长徽,眼下,我还有一桩颇为要紧的烦心事。”
与阮娴有关?江明徵眼睫轻轻颤了颤:“陛下但说无妨。”
“今日家宴之上,经几位王叔提点,我这才想起长徽居然都十九了。先帝舍不得嫁她,挑挑拣拣谁都看不上,直到最后也没挑出个结果来,害得她白白耽误三年。”
阮令说着,意有所指地幽幽轻叹一声:“哎,拖着拖着,他们都将主意打到要她和亲上了,再不为她寻个好夫家,我这一生,还不知能再见她几面。”
江明徵眉心一跳,已隐约猜到下文,垂眸不语。
聪明人之间往往一个眼神就胜过千言万语,见他迟迟不开口,阮令知道他在装傻充愣。
若是寻常,他看出他的答案,或许就一笔揭过了,不过此事他已思虑良久,这会儿可没那么好打发。
他也懒得同他兜圈子,开门见山道:“我以为,与其大海捞针,不如找个知根知底的。我观你平素沉稳可靠,倒是个值得托付终身之人,昭言你觉得,我这妹妹如何?”
江明徵当即恭恭敬敬地作揖道:“承蒙陛下抬爱,只是微臣实在惶恐。长公主千尊万贵,当配世间第一流的君子。臣声名狼藉,孑然一身,实非良配。”
“此言差矣。昭言何必妄自菲薄?你这一路走来,我都看在眼里,我说你配得上,你便配得上。”
阮令见他无动于衷,又补充道:“至于家境,你更是无需担心。长徽被人千娇万宠着长大,我也担心她受苦受累,日子过得不舒心,回头来怨我给她选的夫婿不好。他日尚公主者,我先赏他良田千顷,黄金万两,再加官进爵,还要给公主封上十里红妆,让她做这天下第一等风光的女子。”
江明徵明白阮娴在阮令心中份量不轻,可为她打算到这个份上,他还是有些意外的。
他知道,阮令绝对说到做到。
这桩婚事,若是放在从前,一定是弊大于利的,可如今,阮令的承诺和蛊毒的牵制又中和了缺陷。
他居然犹豫了。
好在只是一瞬间。
他清楚记得,她不愿意。
他没有先斩后奏的资格。
江明徵走到棋桌的正前方,撩起衣袍,直直跪立于地。
这桩婚事,阮令属意于他,绝非心血来潮。
他不难猜到,阮令选择自己,究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