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愈远,记忆日渐褪色模糊,或许某年某日,他就想不起阿宁的模样了?
被遗忘的墨珠逐渐在笔锋凝聚,趁他不备时摔落纸面,晕脏了工整秀丽的字迹。
江明徵将笔搁在一旁,把已被毁坏的宣纸揉成团扔进纸篓,不该有的错觉也一并随之丢弃。
到此为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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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因为白日里偶遇江明徵的缘故,这一夜,阮娴竟忆起了那些早已远去的往事。
梦中,她成了旁观者,回到沅水旧宅。
她看见母亲遣散了府中仆从,让亲信强行带走自己和弟弟,往日温馨的家,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宅子。
她看见母亲将手中的火把掷入油润润的干草,火光顷刻吞没了她单薄的身影,而她不躲不逃,转身向屋里走去。
天地之间响彻她撕心裂肺的哀鸣,她哭着求母亲不要抛下她,伸出的手却透过她的身体,最后最后,只抱住了一团泡影。
母亲背影决绝,至死都没有回头。
画面一转,她又看见滚滚黑烟与冲天火光交织着扶摇直上,在夜色中映亮只剩残垣断壁的府邸。
周遭死寂,只有碳化的木块不时碎裂,“噼叭”作响。
此时,天公忽降大雪,扑簌间落了满地,试图遮掩满目疮痍,似在抚平伤痕,又疑是欲盖弥彰,粉饰太平。
不知何处飘来一阵啜泣之声,被风撕得细微而破碎,凄凄厉厉不绝于耳。
那啜泣声起初极微弱,随着雪声渐大渐嘈杂,竟反常地清晰起来。
“嘀、嗒。”
一滴血落下。
梦境消散。
阮娴醒后,缓了很久很久。
终于从这场梦中走出来,她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
江明徵此人,不祥。
阮娴叹了声气,合上双眼,泪珠悄然滑落,为脸上早已冰凉的泪痕重新续上温度。
她擦去眼泪,在心中暗暗发誓:
没关系的,阿娘。
虽然已往不谏,但至少来者可追。
你看,女儿重获新生了。
我不会让你和父亲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去的,只要我尚有一日能呼吸,就不会任由父母族人在奸佞杜撰的史书里,苍白地遗臭万年。
你们在天之灵看好,我一定会查明真相,为你们讨回公道。
……
流光来时看到的便是如下景象:
公主眼中血丝殷红,面容苍白神色憔悴,乌黑的发丝凌乱地披散在肩头,乍一看,似地府爬出来的恶鬼。
“殿、殿下,您醒了啊?”流光震悚,足足缓了半晌。
骤然听到外界的声音,阮娴从被窝深处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天光已大亮,而她竟浑然不觉。
“眼下几时了?”
“约莫辰时中。”
“这么早……你来寻我做什么?”
公主与她相同,起床困难并大概率伴有起床气,一贯随心所欲睡到自然醒,府中上下皆知,若无要事绝不敢来扰她清梦。
“今日陛下寿辰宴,殿下该起来准备了。”
“寿辰宴?”阮娴重复了一遍,终于想起此事来。
在她缠绵病榻那阵子,皇后曾派人来提过一嘴,她依稀有个印象,腊月十三陛下寿辰宴……可不就是今天。
她那时病得只觉差一口气就又要撒手人寰,根本无暇他顾,加上公主与她这皇帝哥哥素无往来,便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昨日安太妃也说过此事,据说这场宴会极为盛大,不仅宴请文武百官,更有他国使臣到访。
公主这几年深居简出,能回绝的宴请都回绝了,回绝不了便装病躲过,唯有这场宴会,哪怕病入膏肓也由不得她拒绝。
“知道了。”阮娴掩口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起身下榻。
流光见她心情低落倦容满面,便关切道:“殿下若是睡不好,再歇一会儿也无妨。”
“不必了。”她不想再入梦了。
阮娴坐到梳妆台前,流光传唤一声,很快伺候她梳妆的丫鬟们便鱼贯而入。
在她身后,兰桂语重心长地嘱咐着宴会的重要性,要她今日无论如何收着点性子,乖乖做个安静漂亮的花瓶,切勿生事,惹来祸端。
兰桂深知她的性子,最明白她对皇帝有怨,因此时时提点,唯恐她脾气上来,做出无法挽回的傻事。
“使臣在席,事关家国颜面,我晓得分寸,还请姑姑放心。”
“今夜百官在侧,人多眼杂,殿下一举一动都更要谨慎,切要知礼守节,不可肆意胡为。”
“嗯,我心中有数。”阮娴将话尽数听了去,应得诚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