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异梦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残肢横陈,腥气四溢,她跪在尸山血海中,直到一片翻飞的白袍出现,点亮了浑浊的世界。
她看着那人从身边经过,看着他居高临下地睥睨她,如同睥睨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她看着他,只一挥手,就有人蜂拥上前,粗鲁地架着她的手臂,将她拖离那个血肉横飞的大殿。
梦境戛然而止。
那场梦很长,可她醒来便什么都记不清了,直到再次望见他,她才想起那身白衣,那双眼瞳,和那份无尽的绝望与恐惧。
说来,他梦中的那副扮相,似乎与他们初见那天相差无几。
——又或者说是,重逢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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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二,晴朗无风。
彼时阮娴借尸还魂已五日,池水寒凉,她虽逃过死劫,却免不了一场大病,昏昏沉沉烧了几天,终于有所好转。
这些时日,她常在想,许是上苍也知她福薄命短,知她心有不甘,大发慈悲将这幅健全躯壳许给她?
似乎验证她的猜想一般,大病初愈这日,恰巧日光明媚,天气晴好。
如此美丽的人世间,能够多活一日便是挣了一日,她怎可辜负。
作如是想,阮娴与流光商量着,换了身平民装束,乘上简朴的马车,从后门溜出去。
叫卖声伴透过摇晃的车厢悠悠传来,距离渐近,声音也渐明渐清晰。
阮娴掀起一侧轿帘望向窗外,日光耀耀,人影绰绰,车如流水马如游龙。
路的两侧结着薄冰,寒气蒸腾向上,又被太阳融成一滩又一滩水渍。
“就近停下吧。”她对流光说。
语气落地不久马车便止住晃荡,阮娴紧了紧肩披风,抱着暖手炉缓缓下车。
轻柔的寒风拂过脸颊,清脆的鸟鸣不绝于耳,冬日里难得的晴朗天气,阳光正好,生命鲜活。
她站在喧闹的人群中,呼吸着冰凉的空气,浑身沐浴在阳光里,头顶的发丝都被晒得暖洋洋的。她探出手,凝视着被映得发亮的葱白指尖,对“重获新生”这四个字,终于有了确凿的实感。
活着真好啊。
她本人对皇城的街道是全然陌生的,只能凭借公主记忆的指引,挽着流光的手臂,亦步亦趋地探索这个熟悉又新鲜的世界。
陆氏起源于江南淮胥郡的沅水城,家族嫡系的根基在祖父那一辈迁入皇城,而她却只在不记事时,在这里生活过两年。
阿娘说她天生体弱,受不住皇城的严寒,两岁时险些命丧寒冬。一年后祖父去世,他们一房便分了家,爹爹向朝廷请命外派,搬回沅水的祖宅。
由于她身子骨经不住长途跋涉,搬家后便极少回老宅,家中若有要事,也大多是父母与姐弟出席,印象里,她再回皇城只有祖母逝世那一次而已。
忆及父母家人,阮娴的心绪霎时跌落谷底,似乎在一瞬间又变回了那缕悠悠飘飘的游魂,跟来来往往欢声笑语的人隔着一层壁障。
前世伤痛,如同一场经久不散的绵绵阴雨,她被困在雨幕之中,踽踽独行,找不到出路。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那场压垮她的雪,到底还是太匆匆,太磅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