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一)
    长庚二十七年,冬。

    鹅毛大雪封了整座皇城,朱雀门外的石狮子裹着白霜,远远望去像两尊冰雕。沈砚之站在大理寺的暖阁里,指尖捏着的卷宗边缘已被炭火烘得发脆,纸上“谋逆”二字却仍寒得刺骨——那是他亲手为镇北侯谢临之拟的罪证。

    “沈大人,侯爷请您移步偏厅。”侍从的声音打断思绪,沈砚之抬眼时,恰好看见谢临之掀帘而入。玄色锦袍沾了雪,却没半分狼狈,腰间玉带钩上的白玉暖手炉还冒着轻烟,一如他往日在朝上从容不迫的模样。

    偏厅里只点了一盏孤灯,谢临之亲手斟了杯热茶推过去,茶汤在白瓷杯里晃出细碎的光。“砚之,你我同窗十年,你拟这卷宗时,手有没有抖?”

    沈砚之没接那杯茶,指尖抵着桌沿的冰纹,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侯爷说笑了,大理寺断案,只凭证据,不问私情。”

    谢临之低笑出声,指腹摩挲着杯沿:“证据?先帝驾崩那日,是谁在御书房外守了一夜,替我挡了禁军的搜捕?又是谁上个月在城郊别院,收下了我递的兵防图?”他往前倾了倾身,暖阁里的炭火噼啪一声,映得他眼底翻涌的暗芒格外清晰,“沈砚之,你早就站在我这边了,不是吗?”

    沈砚之的喉结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他确实早已知晓谢临之的谋划——从三年前谢临之借平北狄之名暗中练兵,到半年前拉拢各部官员,每一步都有他在暗处铺路。可他是大理寺卿,是先帝亲封的“铁面判官”,他的职责本是护这皇权安稳。

    “侯爷可知,陛下已命羽林卫包围了侯府?”沈砚之猛地抬眼,试图将话题拉回“正途”,却被谢临之伸手按住了手腕。对方掌心的温度透过锦袍传来,烫得他心口发颤。

    “我知道。”谢临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所以我才要等你。砚之,当今陛下沉迷酒色,宦官当道,这大启的江山早就该换个人守了。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

    窗外的雪下得更急了,风卷着雪沫子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沈砚之看着谢临之眼底的光,那是他在朝堂上从未见过的炽热——不是对权力的贪婪,而是对这满目疮痍的江山的执念。他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国子监,谢临之也是这样看着他,说要一起“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羽林卫统领是我的人。”沈砚之终于开口,声音里卸了几分冰冷,“半个时辰后,他会以‘查抄逆党’为名,将羽林卫调去西市,给你腾出通往宫门的路。”

    谢临之眼中瞬间亮了起来,他握紧沈砚之的手腕,指腹轻轻蹭过对方腕间的旧疤——那是当年为救他,被刺客划伤的。“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沈砚之抽回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口。“谢临之,我帮你,不是为了谋逆,是为了守住先帝当年未完成的事。若你日后成了昏君,我这把大理寺的剑,第一个斩你。”

    谢临之笑了,抬手替他拂去肩上的落雪,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好,我等着。”

    半个时辰后,皇城的方向传来三声钟鸣,那是宫变的信号。沈砚之站在大理寺的廊下,看着谢临之带着心腹策马奔向宫门,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令牌,那是谢临之刚塞给他的,上面刻着“镇北侯府”四个字,还带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雪还在下,落在他的发梢眉梢,却没半分寒意。沈砚之知道,从今夜起,这大启的江山将迎来新的篇章,而他与谢临之,也将一起踏上一条没有回头路的征途——前路或

    许是万丈荣光,或许是万丈深渊,但只要他们并肩而立,便无所畏惧。

    远处的宫墙上传来厮杀声,沈砚之转身走进暖阁,将那卷拟好的罪证扔进了炭火盆。火光舔舐着纸张,“谋逆”二字很快化为灰烬,像被大雪掩埋的过往,只留下满室温暖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