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那双幽幽的蓝眼睛,刻意无视掉了一旁悄悄打量他的目光,轱辘轱辘推着轮椅慢吞吞地向前——这是他来飞行学院上学的第一学期,好不容易让同班同学适应了自己的身体情况,此时暴露在全校其他师生的面前,还是让他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像是在阴湿角落里,一只躺得好生生的鼠妇,突然被人一把掀掉了头顶的石板,被阳光刺得直接翻过肚皮,但除了蜷成一团蠕动挣扎,好像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果不其然,一旁立刻有好心的同学凑上来:“同学,需要帮助吗?”
安泽缩了缩脖子,目光还是懒懒地望向前方,语气也是平静得让人昏昏欲睡:“谢谢你,你真是个好心的天使……但是如果让你知道我的座驾已经蝉联三届障碍赛冠军,我还要这样假装行动不便接受你的好意,真的会十分良心不安的喔……”
说完,他身下的轮椅便一个丝滑转身,让掉对方准备扶过来的手,接着稳稳停下,刚好转了一百八十度,面朝向好心的同学。正当对面两眼发懵地望着他的轮椅时,只听“啪”的一声,轮椅的扶手里弹出一根包装好的棒棒糖,直直戳向对方的鼻尖:“喏,送你一颗糖。”
这是安泽在人际交往方面的一个小习惯。因为母亲反复教育过自己,用恶语拒绝别人的善意是会遭天谴的,所以每当他拒绝别人帮助的时候,事后都会用一颗糖果贿赂一下“天意”,企图减轻自己犯下的罪孽。
正常情况下,他每天会在轮椅里放五根棒棒糖,一天下来差不多够用,但今天情况特殊,还没过去半个早上,库存都已经快不够用了。
对面同学莫名其妙收下糖果的时候,安泽已经坐着他的轮椅默默背过身,继续慢吞吞地赶路了,“希望这次的拒绝不要伤害了你的天使心肠,遇到我之外的人,还是要勇敢地做好事哦……”
这一番小小的插曲,自然引来周围一小波人的围观。安泽撑着眼皮,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还没等他钻回人流的最尾巴,一旁的议论声便传了过来——
“哇,刚刚那个动作真的蛮厉害的!”
“是啊,确实听说过这三年的障碍赛都是个残疾人拿冠军呢,原来就是他啊??”
“不过腿残疾,真的能驾驭得了飞兽吗……飞兽和轮椅差别还是很大的吧……”
“肯定的啊,像他这样的飞过彩虹峡谷肯定是没希望了,不过应该会做一个很厉害的地勤吧!也还不错啦!”
这些话语从耳畔擦过时,安泽依旧是半耷拉着没什么神采的双眸,沉默不言。
驭风族的群落,建立在一片与世隔绝的土地之上,唯一与外界相连之处,便是方才被提到的彩虹峡谷。
彩虹峡谷是整个大陆跨度最大、深度最深的峡谷,注定无法建立连通的桥梁。但好在驭风族的少年从十六岁的风起礼上,就可以拥有一只相伴一生的飞兽,经过飞行学院两年的培训和磨合、通过飞行测试之后,少年人们便能和他们的飞兽伙伴一起,拥抱峡谷之外更广阔的天地。
飞跃峡谷是每个驭风族人的梦想,而族群之内,总难免会有因为先天不足,或是后天因素无法飞跃峡谷的人。这部分人大多留在族群之内充当“地勤”,为飞行的人们提供辅助,或是在部落从事其他与飞行无关的职业,换一条路平平稳稳度过一生。
在驭风族内,地勤至少在明面上并不是一个卑贱的、低人一等的职业,飞不出峡谷的人也不会被明目张胆的歧视嘲笑。安泽从小到大都被默认是地勤的预备军,不只是因为他的双腿无法受力、根本不可能完成驭兽的任务,更是因为他有着一手相当强悍的机械手艺,也算是术业有专攻了。
所有人都说,安泽好好学习沉淀,以后留在部落里,一定可以让整个驭风族的飞行水平拥有质的飞跃。
他们都说,虽然安泽飞不起来,但是他一定能让大家飞得更快更好。
就连从小到大的好朋友柯林都对他说,留在部落里不要伤心,自己以后就算飞出了峡谷,也会经常回去看望他。
他们都告诉安泽,飞不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个时代早已经不是唯飞行至上的那个年代了,可所有人谈到梦想的时候,却依旧只会说,我要成为飞得最远最高的那一个。
走着走着,安泽终于靠着极其缓慢的速度,退到了人群的最末尾。
被人群丢落之后的世界,像是“唰”地一下彻底展开来一般,宽阔得连空气都更加清新了。
在没人注意到的角落里,安泽终于悄悄抬起头来,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看天。
天气很好,天空像他的头发和眼睛一样湛蓝,学长们的表演队伍已经散去,但天空中的云朵,依然有被飞兽踏过留下的痕迹。
别人看天的时候,总会因为阳光过于刺眼而眯起眼睛,但安泽却相反。抬头望天,是唯一能让他睁大眼睛、双目有神的时刻。
天空几乎被这日光溶解成了颗粒分明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