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数月,逃亡的人早已记不清时间,只记得那茫茫的大海更加一望无际,吞噬了她们生存的家园。
哨声之后,同样的信息重复了三遍,而这样的三遍此前一直上演着。
幸存者往往在一个地方待不了多久,就必须再向更内陆更高处逃亡。
交通道路被摧毁得彻底。没有车辆——有也不敢在随时会被冲垮的公路行驶。
人的行走速度远远赶不上水面上涨的速度,一路上,她们不知有多少人损失在意外中。
这是一座中学。
它所在的省份,并不临海,甚至连流经的大河都只借道市区边缘。
地势高,人们曾经抱怨上学爬坡的不便,如今,这样一个凸起的地势,使它成为临时的庇护所。
似乎没人意识到,若是河水将四周淹没,这里将成为一座孤岛,她们将退无可退。
难得进入建筑避雨一天。
为了活命,她们是在和洪水赛跑。
但洪水并不讲人类的规则,它总是会偷跑,挡住人类的前后路。
萧顺清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宿舍里。
悲哀的哭声,疯了一样的咒骂,混着房外的雨,奏成萧顺清每日的噩梦。
这里是高中学生公寓。
而她原本在沿海的大学读博。
很显然,现在她和所有人一直向着内陆逃生。
她埋头在膝上。水的腥味还有发霉的衣服味涌入鼻腔,使人几乎落泪。
为什么,为什么她当初要报外省的大学呢?本来以为沿海城市发展好,大学毕业后直升本校硕博连读。
但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这一场席卷全球的洪水,让她被困在异乡。
而现在又辗转回到自己高中就读的学校。
可以想见,这一路她究竟走了多久。
回到自己的家乡,却物是人非了。
她不敢去想。沿海是最早转移的,而学校的组织力最强,相应的,从政府组织撤离起,她全程都在逃命。
她一路见证了灾难下的城市,还有那些不幸地倒在求生路上的人们。
迁移最初,许多人只是转移回家乡,因为没有人想到海水会淹没到根本不临海的省份。
眼下,那些人不知是死是活,但她们有了短暂的归所。
萧顺清没有归所。
脚下就是故土,却物是人非。
即使踏上故土,她仍旧回不去家。
后悔没什么用,她知道。
但她仍旧在想,如果她没有离开家乡,或者只要当时报考了父母工作的省份,她现在也不会完全和亲人失联。
爷爷奶奶,甚至还住在傍水的镇上。或许……或许一开始水涨上来就……
还有她的妈妈,爸爸,也是在沿海的省份,她们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得到救援,又去了哪里。
还有,她的姐姐。
鼻子里的酸涩忍住,艰难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浊气,喉头堵得疼痛,眼泪最终没有流下来。
她已经没有力气悲痛。
她哄骗似的安慰着自己。
不会的,不会的,姐姐和父母在一个城市,或许灾难来时,她们正在一起,一定会没事的。
可是,可是还有爷爷奶奶。
她仰着头,靠在裂出缝隙的墙上。屋里所有人都麻木着,但是眼里又都充满了悲伤。
操场里的喇叭声尖锐的响起。
她们又该行动了!
屋外闷沉的雷愈来愈响,似乎预示着更加不详的事。
所有人行尸走肉一般来到操场。但是忽然!惊雷炸响!
与以往那轰隆隆的声音大不相同,它就像经过了前奏,猛然响起的高潮!连带着的,还有操场边的一棵百年老树倒下的声音!
“轰!咔!”
原来还有闪电!伫立了几百年的榕树倒下,所有人尖叫着!
骚乱发生,那榕树体型巨大,有十几个人被压倒,还有人因此连续受伤。
人群疯狂的拥挤着,尖叫声刺破耳膜。她们就像是被装在瓶子里的炸药,疯狂挤压着同类,随时会炸裂开。
萧顺清被裹挟着。
她看见许多人被推搡着倒下,她看见她们没有死在水下,却长眠在土地上。
然后一切都被雨水冲刷着,生的气息消失了。
大雨越来越大,隔着雨衣都能感觉到疼痛。萧顺清不敢逆流,她试图站稳,然后向着边缘的方向前进着。
有人在控制秩序,但是声音被雷雨吞噬。
人们的耳边永远只有雷声和身边人恐惧的尖叫。
萧顺清抱住教学楼的柱子,贴紧,埋住自己的脸。
无数人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