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

    他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些不可置信。见沈清辞沉默,答案不言而喻,他便自顾自地说起来,似乎多说一些话,就能消弭对死亡的畏惧。

    “孤其实知道,睿王兄、济王兄和临王兄都是你送走的。孤还以为,至少会等到入夜后,王兄们都是夜间……”

    他看向沈清辞身后的仆从,那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的东西被布盖住了,但他知道那布下的东西是什么。

    “我不走夜路。”

    沈清辞开口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端王点点头:“哦,是,孤记得,你现在怕黑。”

    “难为殿下记着。”

    “从前,王兄们都笑孤胆小蠢笨。其实,孤的记性很好的,正是因为记得的事情太多了,才……”端王身形富态,两颊圆润,平日里看着总是一团和气,现在,他下巴和两颊的肉都不受控制地抖着,“孤、孤不想死……孤真的不想死。”

    “宋琚烧掉的宅子里,有三十五人,其中还有七十岁老人和两岁孩童。大火燃起时,他命人守在宅院外,不许人救火,也不许人逃出来,所以,那一家三十五口性命无一幸免。”

    沈清辞陈述宋琚的罪行,端王这才发觉他的声音有些违和,他很难形容那种违和感,连一丝语调变化都没有,既无悲悯,也无愤恨。

    但他此时并没有心思去探究这种违和的来源是什么,他害怕得声音都在抖:“孤不知道他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他是求孤帮他写过两封信,可信上只说他看上一座宅子,想买来……孤不知道……”

    沈清辞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端王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哀求道:“你能不能跟皇兄说一声,削爵也好,流放也好,孤做什么都可以!孤真的不想死……”他眼中忽然又燃起一丝希冀,“对,沈大人,孤求你了,孤知道,你说的话皇兄会听的。”

    他是亲王,天潢贵胄,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却不顾身份哀求一个臣子。

    “宣平侯与北辽王庭的密信被人拦截,送到了圣上案前。两个月前,他暗中与你通过信。”

    沈清辞冰冷的声音再度传来,端王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消失了,绝望再次笼罩,这次是真的再无转圜,他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孤劝过他……可是……”

    “你知他通敌,却没有上报。”

    这才是端王不得不死的因由,裴景或许可以容忍他的亲戚胡作非为,却绝不能容忍他不忠。

    “他毕竟……是孤的亲舅舅。”

    端王无力地垂下头,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在他们之间。又过了很久,端王似乎终于接受了自己的结局,才抬起头来,语气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害怕,“阿玲她离京了吗?”

    宋玲是宋琚的姐姐,也是端王的发妻。

    “在京郊一处破庙中自缢,尸骨无人收埋。”

    “她还是死了。”

    “你亲笔写了休书。”

    “是,因为孤害怕,可是孤也不想她死。”

    沈清辞没有回应他,于是端王又问,“那孤的死因是什么?是意外失足?突发恶疾?还是……”

    “畏罪自尽。”

    端王的眼睛颤动了一下,随即点头,“哦,是,是畏罪自尽才对,九哥总是这样滴水不漏。”

    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他不再用那个遵循礼制的称谓,换了一个年少时更加熟悉的、带着些追忆的称呼。

    “白绫、匕首都太疼了,孤怕疼,你带了鸩酒吗?”

    提到鸩酒,沈清辞眼中极快地掠过了一丝情绪,随即点了点头。

    端王终于知道那种违和感是什么了,从沈清辞踏入王府起,他的声音、他的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什么情绪也没有,只剩下麻木,就好像……好像灵魂都被抽离了,面前站的只是一个木偶,任随操偶人摆弄。

    他不禁抬头看了看沈清辞的头顶,想看看那里是不是真有一双手,牵着看不见的丝线,操动他说话。

    可那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端王的视线重新回到沈清辞的脸上,那丝微不可查的情绪早已一闪而过,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他的眼中空无一物,依旧是木偶一般的表情。

    “沈大人,或许你不记得,但十二年前,孤就见过你。那时的你,和现在很不一样。”

    他瞥了一眼沈清辞,见其依旧是无动于衷的表情,于是他继续说下去。

    “那时孤贪玩,偷溜出宫,随九哥在灵雾山春猎,你和谢……”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一个陡然拔高的声音打断了,“端王殿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端王没料到沈清辞的反应会这么大,看着他的脸有些发愣,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破了,那张木偶一样的脸有了一丝裂缝,眼神中暗含警告。

    他有些无措地解释,“你、你别生气,孤没有别的意思,孤只是想说……孤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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