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铃
    许久,他方才渐渐寻回了呼吸,鸦翅般的眼睫缓慢掀开。

    那双曾被恨意灼烧的眼眸,此刻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虚寂,空洞地映着窗外冷月。

    所有的情绪不知在何时便已燃灭殆尽,化作一种更为磨蚀心魂的钝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恨过她吗?

    恨过。

    在那段充斥着血色与猜忌的日子里,谢九晏对时卿的恨意,甚至远超让他自出生便坠入暗渊的谢沉。

    这股恨意,曾是支撑他在谢沉死后,那段暗无天日的岁月里,挣扎求存的唯一支柱。

    那段时日,无数势力如嗅到血腥的豺狼扑来,也数次几乎将他逼入死境。

    其实他知道,他可以舍弃一切,只要逃离魔界,远遁他方,那些人并不会屑于对一个“丧家之犬”赶尽杀绝。

    可他始终没有走。

    并非真的贪恋那至高权柄,所有的所有,归根结底,不过是……一场被恨意点燃,用以宣泄无处安放绝望的疯狂。

    如果最初,他只是藉由生死一线的搏杀寻求片刻麻木,那么后来,时卿始终未曾离去的身影,却让他找到了另一种意义。

    她如同最沉默的影子,不置一词地伴他身侧,像一道无形枷锁,将他死死捆缚于这恨与不解的漩涡,让他无法、也不甘就此抽身。

    不甘心就这样放过她,不甘心连一句解释都得不到。

    他甚至记不清有多少次,看到她的衣衫被血染成更深的色泽,看到她苍白着脸,却依旧眼神沉冷,寸步不让地将追兵尽数屠尽。

    那无声却不离不弃的姿态,不断冲刷着他用恨意筑起的堤坝,几近将他撕裂。

    他仍旧恨着她的背叛与隐瞒,但一种更深重的困惑和无力,逐渐取代了最初的暴怒。

    他不明白。

    若时卿当真想要他的命,又何必一次次地豁出性命来救他?

    难道……这也算是她的愧疚吗?

    为了那桩因谢沉而做下的所谓“交易”,在谢沉死去……爱恨成灰之后,对他产生的一点……微末的怜悯?

    这念头让他愈发痛苦,可自始至终,时卿绝口不再提起当日之事。

    越来越难以遏制的煎熬中,谢九晏试过追问。

    有时是借着酒意,有时是在她为他包扎伤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肌肤的刹那,还有时,是夜半蜷缩火堆旁,佯作梦呓的一句低喃。

    为什么要救他?为什么还留在他的身边?为什么……放走那个人?

    他想要的,只不过是她的坦诚。

    哪怕她终于撕开沉默的伪装,直视着他的眼睛,坦然承认:“是,谢九晏,那时我的确想过杀你。”

    ——又如何呢?

    他不在意真相是否残酷,不在意她是否真的曾起过杀心,甚至可以……亲手将命给她。

    他只想听她亲口说,用一句明明白白的话语,斩断这日夜折磨的猜疑,仅此而已。

    这样,也不行吗?

    就连这点微末的渴盼,她都吝于给予。

    她回避的姿态是如此明显,总在刹那间敛去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或干脆缄默垂睫,如同在二人之间,无声筑起一道永难逾越的高墙。

    ……

    浓郁的夜色中,谢九晏身体微微颤抖了起来,却仍旧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被揉皱的旧纸一点点抚平,然后极其珍重地,贴着心口的位置,放进了衣襟的最里层。

    随后,唇边扯出一抹哀寂的弧度。

    ——他知道这很可笑。

    像一个守着早已枯萎的残骸,不肯放手的疯子。

    可他从来无法控制自己。

    就像他无法控制,在这样被绝望浸没的深夜里,又一次放任自己沉溺在那些最艰难狼狈、却尚存一丝依偎余温的岁月里。

    ……

    那时,在看着时卿一次次为他浴血、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时,一个阴暗而疲惫的念头,不止一次地在谢九晏心底滋生——

    或者……他还可以死去。

    就这样,死在她还愿意与他并肩而战,他回首便能看到她身影的时刻,未尝不是一个解脱。

    他可以永远停留在她“守护”他的这一刻,不必在恨她与否间反复撕扯,而她……也不必再为他这个麻烦所累,徒增一道道更深的伤痕。

    于他而言,没有比这再好的结局了。

    可他终究没有死。

    在无数次的绝境中,在她的剑与血护持下,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挣扎着,踩着累累尸骨,坐上了这冰冷刺骨的魔君之位。

    可九死一生的深渊里都未曾松开他手的人,却离他越来越远。

    时卿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他的护法,却再不曾露出少时那般明快的笑意,也不会再像逃亡路上那样,在他因伤痛蜷缩时,沉默却坚定地按住他颤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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