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也忆相思果(一)
    棠海眼中是鲜少看到的迷茫,他环顾四周,瞧着像是还没从梦里缓神,又像是把现实当梦走了一遭,苏醒时再不想面对了。

    “棠海?”丹木轻唤一声。

    这一声把棠海拉回了现实,眼里的迷茫慢慢淡去,又变成睡前的黯然。丹木不想看到这样的眼神,他希望棠海能像以前那样,至少眼里有些光亮。

    “渭渊还在外面?”棠海揉了揉眉心。

    “大概还在,我看不见。”丹木回道。

    棠海扶着因为侧躺酸疼的脖颈慢慢转了一会儿,捡起披风起身,道:“我去看看。”

    他还是心疼人的,跪也不该跪在这么大的雪里。

    推开门,刺骨的寒气一哄而入,渭渊迟钝地抬了一下头。

    他的头上肩上全是透白的雪,因着抬头的动作,头上的雪扑簌掉落。

    渭渊的睫毛也挂了雪,冷风冻得眼睛干涩,他也只是闭眼缓缓,没有抬手去擦。

    棠海一步一顿,绸面的鞋子停在离渭渊几步远的地方。

    一跪一立,相顾无言,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不说话。

    瞧着渭渊这股倔劲,棠海气不打一处来,还是先开了口:“你好样的,连师父也不愿意叫一声。”

    渭渊嘴唇濡动,过了很久才道:“我有罪。”

    “你是有罪。”棠海道。

    “不求您宽恕。”

    “没打算宽恕。”

    渭渊似乎暗自松了口气,继续道:“给炬归带去痛苦是我的错。”

    “你该跟他谢罪。”

    “让您法力大失也是我的错。”

    “……”

    “杀害无辜生灵,制造‘天灾’,散播邪术,擅自用邪术禁术,误人子弟……”

    “住嘴。”棠海不容拒绝地打断道。

    丹木在一旁听的心惊肉跳,渭渊说的,不是布阵人的恶行吗。

    渭渊缓缓抬眼,一滴泪措不及防流出,他忽地哽了声音:“天谴我背了,西平山一战,我没有出力。”

    他低下头,抬手想从胸前摸什么,可僵了这么久,动作又笨拙又好笑,终于找出来后却没拿稳,当啷掉在了地上。

    银色的面具在雪地里一点都不起眼,丹木却被那东西刺了一下。他太熟悉了,两次出现在阵中的黑衣人,都戴着这个面具。

    是渭渊,渭渊是布阵人,渭渊让恶灵杀了蒲迎,甚至一开始是想要棠海的命。而且看样子棠海早就知道了。

    恐惧油然而生,丹木不禁向后退了一步。

    “啪!”

    清脆的一声响遍整个院子,渭渊被打偏了脸,轻轻舔了一下嘴角,有血味。他握紧的手松了松,重新抬头看向棠海。

    被打的半边脸很快红肿起来,嘴角的血流的更多了。棠海这一巴掌使了不小的劲。

    棠海颤着手指向渭渊,声音都在发抖:“渭渊,我以为你会有分寸。”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棠海弯腰拽起渭渊的衣领,双眼通红:“你疯了,你真是疯了,什么事值得你这么做,北迦山你管腻了才这么折磨我是吗!”

    从没失控过的棠海,这次彻底放任自己的怒火往外发泄。

    渭渊的心被刀割开,鲜血淋漓。他的师父从来都是温润如玉,和煦如春风。

    他嘴唇翕动,眼眶里的一汪晶莹决堤而出。因为绝望他不得不闭上眼,不断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棠海松开他,踉跄起身,深吸一口气,大步离开了。

    “棠海!”丹木忙去追,经过渭渊时顿了一下,师兄两个字怎么也叫不出。

    他的师兄不会这么做。

    渭渊伏在地上,像个忏悔的信徒,胸腔起伏,却没有哭声。

    丹木也只是顿了一下,还是朝着棠海奔去了。

    棠海几乎是飞着走的,丹木一直追到海棠林里才追到。

    “棠海,你停一停。”丹木气还没喘匀,没承想棠海忽然刹住脚,他一头撞了上去。

    “嘶。”丹木忙把身前的人扶稳,揉揉胸口,一垂头就看见棠海满眼眶打转的泪。

    “丹木……”棠海声音哽涩,泪水夺眶而出。

    丹木不知道怎么安慰把人拉进自己怀里,道:“没人看见,哭吧。”

    预想中的哭声并没有出现,他抱着棠海,就见一朵透明的海棠飞到了他面前,放出的画面里只有棠海自己。

    “只要你们还叫我一声师父,任何时候我都会替你们兜底。”棠海温润的声音从花中传了出来。

    丹木记不清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画面里的棠海背后正是这片海棠林,那个令人安心的笑容永远定格在透明花瓣中,成了棠海永不违背的誓言。

    渭渊在院子里跪了那么久,在看见棠海后再没有叫一声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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