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因为起得太急,他开始激烈咳嗽,咳完仍是心绪难平:“你说什么,多福她……有了身孕?”

    淑妃吓得身子一抖,立即伏身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皇帝咬着牙关:“朕没说要你性命,你且将所知通通道明。”

    淑妃声音发颤,继续说下去:“于是,皇后怂恿臣妾,让臣妾趁着皇上南巡之际找个借口……杀了多福,起初臣妾于心不忍,拒绝了,但皇后又吓唬臣妾说,若多福不死,待皇上回宫,她必母凭子贵爬上妃位,届时怕是连臣妾也要被她踩在脚底,臣妾害怕失了皇上的恩宠,也不敢得罪皇后,只得先应下了,没成想,这一番谈话却被殿内的顺子听了去,事后,他估计是给多福报了信,二人便借着采买的机会逃出了宫,后来的事情……皇上便都知晓了。”

    皇帝趔趄了一下,抬手抚额。

    良久,他总算稳住情绪,道了声:“你先平身吧。”

    淑妃抹了把泪,从地上起身,嘴上仍在为自己开脱:“若非皇后在背后怂恿,臣妾……断断不敢生出这样的心思。”

    皇帝闭上眼眸,深深吸了口气:“朕都知道了。”

    “那皇上……不怪罪臣妾了?”

    皇帝声音暗哑:“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不怪了。”

    淑妃暗暗松了口气,但一想到那个多福,心里又不免吃味,“皇上难道……还在念着那个多福?”

    皇帝目光幽幽地看着她:“这些年,朕不是一直有你么。”

    淑妃这才破涕为笑,扑进皇帝的怀里。

    她就知道,皇上最终还是疼爱自己的。

    皇帝轻拥着她,眸中却溢出幽幽冷光。

    他问:“博儿已赈灾回京,可有进宫来看望你?”

    一提起自己的儿子,淑妃立马来了精神:“昨日还来过呢,表面上是来看望臣妾这个母妃的,实则嘴里一直念叨着皇上,说‘若贸然去未央殿,又怕扰了父皇歇息’,眼下就等着皇上召见呢。”

    皇帝却话锋突转:“如今博儿已过弱冠之龄,也该去封地了。”

    淑妃瞬间面如土色:“皇上,臣妾就这么一个儿子,您就不能让他在京城多待几年么?”

    如今赵博与太子势均力敌,若去了封地,一切盘算势必落空。

    皇帝沉默良久,随后道出一句惊天之语:“除非太子势弱,博儿方可留在京城。”

    淑妃眸中亮光一闪,喃喃道:“皇……皇上的意思……”

    莫非是要让她的儿子取代太子?

    皇帝的目光幽深难测,话里有话:“朕与爱妃心意相通,皆希望博儿能继承基业,但这一切,最终还是要看博儿自己的本事。”

    淑妃的心脏在“呯呯”狂跳。

    她已明白皇帝的意思,“太子势弱”、“靠博儿自己的本事”,这不摆明了要支持博儿去斗太子么,斗赢了,博儿便可取而代之。

    她激动地再次伏身跪地:“博儿必不会辜负皇上一片爱子之心。”

    “爱妃不必多礼。”

    皇帝扶她起来,正色道,“朕只能给博儿一年时间。”

    也就是说,赵博可用一年时间去打败太子。

    淑妃喜极而泣:“多谢皇上为博儿筹谋。”

    皇帝宽慰地笑了笑,眸底却隐藏着缕缕阴沉。

    他这两个儿子皆野心勃勃,一个想早点坐上龙椅,一个想取代储君之位,那就让他们斗去吧,如此,他便无须亲自动手了,如此,他也算是为多福报了当年之仇。

    “朕今日就不在这儿就寝了,明日朕会差人送些赏赐过来,有了赏赐,宫里便无人敢对爱妃说三道四了。”

    淑妃满怀感激,“还是皇上思虑周全。”

    皇帝拍了拍淑妃的手,继而转身走出了长乐殿。

    夜色深沉,唯有零星几盏宫灯照亮前路。

    他瞥了眼台阶下的步辇,并未坐上去,而是吩咐赵富:“你陪朕在这宫道上走走吧。”

    赵富躬身应“是”。

    风明明是热的,却让他感觉阵阵发寒。

    不只是身上寒,心里更寒。

    他喃喃低语:“当年多福怀着身孕,却落到牙子手里,后又被卖到后宅为奴为婢,你说,她还有没有活路?”

    赵富自然不敢说没有活路,“依奴才看,娘娘贵人自有天相,定能顺利地活下去。”

    皇帝无奈一叹,“幸好当年她逃了,否则,便要死在这深宫里了。”

    赵富答:“所以皇上该放宽心,娘娘乃有福之人,说不定眼下正与皇子或公主安静地生活在某处呢。”

    皇帝抬眸看向甬道旁的宫殿,半晌无言。

    夜幕下,巍峨的宫殿犹如怪兽,张着大嘴随时要将人吞入腹中。

    这富丽璀璨的皇宫啊,是他的家,亦是一个要人命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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