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实验过程中,她面对逐渐失控的数据,内心除了偏执,是否还有别的情绪”,她批注:
【有。一种接近“亵渎”神圣领域的负罪感,与窥见真理的极致兴奋交织。眼神可体现这种混乱的狂热。】
还有关于叶文婧与男主角几次互动中,那些看似平淡的对话底下,潜藏的、连角色自身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微妙情绪,她都给出了令人信服的剖析。
这些批注,像一把把精密的手术刀,剖开了叶文婧看似冷静的外壳,露出了底下汹涌澎湃、复杂矛盾的情感暗流。
我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仿佛一个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甘泉。之前许多模糊的、抓不住的感觉,此刻都变得清晰可见。
她不仅回答了我的问题,甚至超越了我的问题,给了我更多意想不到的启发。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冷静而充满洞见的黄色文字,几乎能想象出她坐在电脑前,蹙着眉,极其专注地敲下这些批注的样子。那个在现实和线上会议中总是显得惊慌失措、沉默不语的她,在这个纯粹的文字世界里,是如此强大而可靠。
这种反差,让我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动。
我立刻回复邮件,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苏老师,万分感谢您的回复!您的批注对我而言如同醍醐灌顶,解决了困扰我许久的表演困惑。您对叶文婧的理解如此深刻,令我叹服。再次感谢您拨冗指点!祝您一切顺利!林夕”
发送。
这一次,不再有忐忑的等待,只有满心的感激和获得指引后的充实。
我重新拿出表演笔记,将苏晴的批注逐条誊写下来,反复咀嚼。然后,我对着镜子,再次尝试那段独白。
这一次,我试着融入她所说的“决绝背后的战栗”,在平稳的语速下,加入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尾音的细微颤抖。眼神不再仅仅是放空,而是试图呈现出那种“混乱的狂热”——既有着对未知的恐惧,又有着无法抑制的、接近真相的兴奋。
好像……有点感觉了。
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感包裹着我。我知道,我离叶文婧又近了一步。
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得益于屏幕那端,那个只通过文字与我交流的女人。
苏晴。
这个名字,在我心里,不再仅仅是一个作者的名字,而是与“叶文婧的灵魂”、“表演的引路人”这些词汇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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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苏晴)发送完那封带着回复附件的邮件后,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重大工程,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椅背上,许久没有动弹。
回复林夕的邮件,这个决定做得并不容易。
昨天收到她那封措辞诚恳、附件问题极其具体的邮件时,我愣了很久。指尖冰凉,心跳加速。一种被“侵入”的不适感和恐慌本能地升起。
她想做什么?为什么来找我?是真的为了角色,还是某种……礼貌的试探?或者更糟,是怜悯?
我几乎立刻就想关掉邮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但鼠标移动到关闭按钮时,又停住了。
她的问题……问得很认真。不是泛泛而谈,而是真正钻进了叶文婧的内心,触碰到了那些连我自己在书写时都未必完全明晰的、幽微的褶皱。
她问“是否有过一丝犹豫或恐惧”,问“除了偏执是否还有别的情绪”……
这些问题本身,显示出她对理解这个角色的渴望和诚意。
而且,她提到了我那句“内在的引力坍塌”,说“豁然开朗”。
一种极其微弱、几乎被常年自我怀疑所掩盖的……被理解的感觉,像一粒被埋藏太深的种子,竟然在这种时候,怯生生地冒出了一点绿芽。
她……好像真的懂。
这个认知,像一道极其细微的光,穿透了我厚重的心防。
也许……也许可以回复?就像回复周编辑的剧本问题一样?只谈角色,只谈文字,不涉及任何现实的、令人不安的交流。
这个念头,带着巨大的诱惑力,也带着同样巨大的风险。
我挣扎了很久。一整个上午都心神不宁,做什么都无法集中精神。直到下午,看着窗外连绵的雨,那种熟悉的、与世界隔绝的孤寂感再次包裹了我。
而林夕那封邮件,像唯一一个试图从外面敲打这层隔膜的声音。
最终,对叶文婧的责任感,以及那一点点微弱得可怜的被理解的需求,战胜了恐惧。
我打开文档,开始回答她的问题。一旦投入到关于叶文婧的思考中,外界的纷扰似乎就暂时远离了。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变得流畅起来,将那些沉淀在心底的、关于这个角色的所有理解和盘托出。
写完批注,附上,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