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吾秘境(四)
滴鲜红的血,落在镶金嵌玉的地板上。

    他跪坐在纯金的神像之下,抬眼,是那个身着丹袍的老人。

    雷霆在他身后狰狞亮起。

    他下意识抖了一下,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只是冥冥中感觉,某种未来已然在眼前展开。

    “长生?”

    那人问。

    玄色鞋履步步逼近,踏入这血色的阵法。

    直到鞋履在他身前站定,那人眼神阴鸷而嘲弄:“你要让所有人都长生?”

    他张了张口。

    “不,你只能让我长生!”

    他忽而便不知该说什么,哑然顿在原地。

    丹红广袖间寒芒一闪,白刃穿透了他的心脏。

    是很陌生的感觉,冰凉、刺痛,是他没梦过的死法。

    他已经回到了现实吗?他现在仍在梦中吗?

    他缓缓握住兵刃,将其更深的送入自己的心脏,闭上了眼睛。

    他想出去。

    但他出不去。

    或许他本就不该出去。

    隐隐泛着光的逆转大阵,仍然差最后一笔,被大片血液侵染后,空余沉寂。

    血色逐渐暗沉,最终变作焦痕,烛火一一亮起。

    她又回到了那个明亮的太初仙殿。

    归澜一时无言,这个为人憧憬幻想的第一修仙者太初仙主,被丹帝这个凡人杀死的记载历来存疑,但到底造成了王朝与修仙者的隔阂,直接影响了王朝的覆灭。

    即使保持了清醒,在这重重梦境中,她依然没法辨清最后的到底是真实还是又一重梦境。

    不过,这就是他的手段?他不会以为这种程度就能让她迷失吧?

    对付一百年前的她倒是足够。

    归澜突然发现幻影深处的一团光晕,若隐若现又触手可及,简直是勾引人去拿。

    “……等等!别碰!!”有仪前所未有地失去了仪态。梦境中,哪怕是他人头落地的场景,都透着一股血腥之美,而他此刻的声音则透着彻底的慌乱。

    “不……”

    光团隐没之前,归澜已经抓住了它。

    “里面有什么?”她笑眯眯的,很是好奇似的。有仪苍白的脸若隐若现。

    是后悔了,还是欲擒故纵?

    暗淡的光团忽地大盛,像是被撤走了遮盖的布,她陷入光中,进入了这团被揉碎又捏合的梦境。

    不同于之前像是被精心制作的画册,这些梦境更为混乱而怪诞。

    上一秒头颅落地,下一秒又成了持刀的刽子手,上一秒跪地求饶,下一秒又俯视众人。

    他辗转在无数记忆中,像是被海水冲刷又淹没。

    天道没法杀他,只能让他沉沦在梦中。

    接受记忆这块她实在经验丰富,催动定魂珠便能够在这些颠倒混乱的记忆中保持清醒,忽然,她眼前稳定了下来。

    宛如画卷徐徐展开。

    那天是句芒节,春神游行过街。

    人群纷扰,灯火喧嚣,忙碌一天的他站在灯火阑珊处,看着煌煌焰火下的她。

    那是一个格外新鲜而耀眼的灵魂,是这滩死水中的一尾游鱼。

    百年来首次下山的仙主也吸引不了他的注意,他只看见她,和仿佛寄生在她身上的男人。他们的姿态,那样自然而亲密,但他是帝王,不能由着性子,更不能和仙主抢人。

    于是他离开了。

    十二重宫门,将他困于冕旒之下。

    一开始只是不自觉地走神,直到他在上朝时也不自觉望着宫门。

    思念如燎原之火,烧灼他的理智。

    他开始派人去寻找她,可昆吾宫已经落灰,无人知晓他们的行踪。

    仙主仿佛人间蒸发了,她似乎只是他的臆想。

    往日的雄心如今变得无聊而虚假,他不再上朝,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像是一缕幽魂,不吃不喝,日夜不停地画着那夜的惊鸿一瞥。

    直到画纸层层叠叠贴满墙壁,铺满地板,他突感画无可画。

    那张脸明明已经刻入他的手,随笔便可绘就,可脑中的记忆却在渐渐模糊,他甚至有时会疑问,他画的人是谁?

    他扔掉了笔,推开门,阳光豁然撒入暗室,世界运转依旧,熟悉的脸老去、逝去,几十年的光影如握不住的游鱼,倏忽而逝。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他是谁?

    “仙主”可以在她身边,甚至拥有她,可明明他才是……他是什么?

    他是皇帝?

    他不该是皇帝。

    小心地一张张收好画纸后,他推开门,走进昆吾宫的宝库。

    将无数奇珍尽数推至角落,他将这叠画纸安放在最中心的高台。

    再次打开宝库的门,他走入丹帝的寝殿,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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