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坐在纯金的神像之下,抬眼,是那个身着丹袍的老人。
雷霆在他身后狰狞亮起。
他下意识抖了一下,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只是冥冥中感觉,某种未来已然在眼前展开。
“长生?”
那人问。
玄色鞋履步步逼近,踏入这血色的阵法。
直到鞋履在他身前站定,那人眼神阴鸷而嘲弄:“你要让所有人都长生?”
他张了张口。
“不,你只能让我长生!”
他忽而便不知该说什么,哑然顿在原地。
丹红广袖间寒芒一闪,白刃穿透了他的心脏。
是很陌生的感觉,冰凉、刺痛,是他没梦过的死法。
他已经回到了现实吗?他现在仍在梦中吗?
他缓缓握住兵刃,将其更深的送入自己的心脏,闭上了眼睛。
他想出去。
但他出不去。
或许他本就不该出去。
隐隐泛着光的逆转大阵,仍然差最后一笔,被大片血液侵染后,空余沉寂。
血色逐渐暗沉,最终变作焦痕,烛火一一亮起。
她又回到了那个明亮的太初仙殿。
归澜一时无言,这个为人憧憬幻想的第一修仙者太初仙主,被丹帝这个凡人杀死的记载历来存疑,但到底造成了王朝与修仙者的隔阂,直接影响了王朝的覆灭。
即使保持了清醒,在这重重梦境中,她依然没法辨清最后的到底是真实还是又一重梦境。
不过,这就是他的手段?他不会以为这种程度就能让她迷失吧?
对付一百年前的她倒是足够。
归澜突然发现幻影深处的一团光晕,若隐若现又触手可及,简直是勾引人去拿。
“……等等!别碰!!”有仪前所未有地失去了仪态。梦境中,哪怕是他人头落地的场景,都透着一股血腥之美,而他此刻的声音则透着彻底的慌乱。
“不……”
光团隐没之前,归澜已经抓住了它。
“里面有什么?”她笑眯眯的,很是好奇似的。有仪苍白的脸若隐若现。
是后悔了,还是欲擒故纵?
暗淡的光团忽地大盛,像是被撤走了遮盖的布,她陷入光中,进入了这团被揉碎又捏合的梦境。
不同于之前像是被精心制作的画册,这些梦境更为混乱而怪诞。
上一秒头颅落地,下一秒又成了持刀的刽子手,上一秒跪地求饶,下一秒又俯视众人。
他辗转在无数记忆中,像是被海水冲刷又淹没。
天道没法杀他,只能让他沉沦在梦中。
接受记忆这块她实在经验丰富,催动定魂珠便能够在这些颠倒混乱的记忆中保持清醒,忽然,她眼前稳定了下来。
宛如画卷徐徐展开。
那天是句芒节,春神游行过街。
人群纷扰,灯火喧嚣,忙碌一天的他站在灯火阑珊处,看着煌煌焰火下的她。
那是一个格外新鲜而耀眼的灵魂,是这滩死水中的一尾游鱼。
百年来首次下山的仙主也吸引不了他的注意,他只看见她,和仿佛寄生在她身上的男人。他们的姿态,那样自然而亲密,但他是帝王,不能由着性子,更不能和仙主抢人。
于是他离开了。
十二重宫门,将他困于冕旒之下。
一开始只是不自觉地走神,直到他在上朝时也不自觉望着宫门。
思念如燎原之火,烧灼他的理智。
他开始派人去寻找她,可昆吾宫已经落灰,无人知晓他们的行踪。
仙主仿佛人间蒸发了,她似乎只是他的臆想。
往日的雄心如今变得无聊而虚假,他不再上朝,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像是一缕幽魂,不吃不喝,日夜不停地画着那夜的惊鸿一瞥。
直到画纸层层叠叠贴满墙壁,铺满地板,他突感画无可画。
那张脸明明已经刻入他的手,随笔便可绘就,可脑中的记忆却在渐渐模糊,他甚至有时会疑问,他画的人是谁?
他扔掉了笔,推开门,阳光豁然撒入暗室,世界运转依旧,熟悉的脸老去、逝去,几十年的光影如握不住的游鱼,倏忽而逝。
他突然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他是谁?
“仙主”可以在她身边,甚至拥有她,可明明他才是……他是什么?
他是皇帝?
他不该是皇帝。
小心地一张张收好画纸后,他推开门,走进昆吾宫的宝库。
将无数奇珍尽数推至角落,他将这叠画纸安放在最中心的高台。
再次打开宝库的门,他走入丹帝的寝殿,躺在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