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机勃勃两相与
近在咫尺的长长的眼睫,新月一样柔美的眉形,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和头顶上一朵别致的珠花,有瞬间的怔愣,并没太明白刚刚听见了什么。梁愫见他不语,还点了下头以示笃定。

    清荫回忆了一下,摇头道:“可惜了这般美味,原是此等做法。”说着伸手拿起一块糕,狠咬一口:“我倒要看看能不能品出他的险恶居心。”

    梁愫竭力忍住笑,也拿起一块:“今日我等既已知晓真相,难道就坐视其他食客受蒙蔽?”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思考。

    清荫遗憾地说:“如此做法必是十分隐秘,我等抓不到现形,极易被反咬诬陷。”

    梁愫把手里剩下的糕都塞进嘴里:“可是越吃越觉得不可原谅!”

    清荫学她的样子也塞了一嘴:“那些愚蠢的食客也未必会站在我们这边,毕竟没有人如小姐这般未卜先知。”

    梁愫引为知音:“冯哥哥仪表不凡,思路清奇,又看出我未卜先知,定非浊俗之流,敢问尊号是……”

    清荫咳嗽一声,正色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吾乃东华上神。”

    梁愫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低声说:“实不相瞒,小女想出远门,奈何力有不逮,请上神多多赐予力气。”

    清荫沉吟片刻,答道:“近日不妨勤加睡眠,吾定于梦中面授机宜。”

    梁愫又说:“去年我于道观求得一尊护身小像,现今遍寻不见,请上神指点方向。”

    清荫这回没有犹豫:“你可知为何小像隐去?本上神在此,诸神自然退避。”

    梁愫恍然大悟:“怪不得城隍庙附近也安生了许多。”

    清荫谦逊摆手,表示些许小事,不足挂齿。

    梁愫问:“不知上神都在何时出手?”

    清荫呷了口茶:“月上之时。”

    梁愫不免狐疑:“行事不在梦中就是深夜,实不像上神所为啊!”

    “这,”清荫无奈地说:“凡夫浅见,撞到怕有不便,总要收摄形迹。”

    梁愫慨然:“行大道者不拘他人评头品足,为公义者亦不需事事瞻前顾后。莫如上神就在此刻即现出原形予以多方震慑!”

    清荫环顾四周,很是为难:“此处逼仄,恐不得施展。”

    “那倒是,”梁愫指着窗外能看到的“康泰塔”:“是不是单单尾巴都得从这里杵到塔上去了?”说完先把自己吓了一跳,怕怕地问:“话说,您到底是个什么啊?”

    清荫实在忍不住朗声大笑。

    眼见天色已晚,梁恢结了账,在梁愫身侧下楼,冯氏姐弟依依不舍,连说“改日再聚”。

    梁愫在马上就快要睡着,梁恢用大氅把她裹紧,咬着牙说:“你聊得倒是开心!”

    打马回府。

    小牧等在门房,牵马去马厩,梁恢抱紧梁愫,一直回到卧室。

    冯氏姐弟回府,径直去了父母房中,见父亲正给母亲绘一幅扇面,画的是姚黄牡丹,姐弟俩请安之后就挨着母亲侍立观看。

    不大一会儿,两个小婢进来,把四神梅子汁和枇杷百合甜汤摆上。

    姐弟俩一直看到父亲画完,在右侧手书“花时百盏灯,都成七宝光”,两人争先称赞,额手拍案,恨不能顶礼膜拜。

    冯之仪搁笔,把扇面平放在窗边的香樟木雕花条几上,转回身看着儿女:“说吧,是有何事相求?”

    “娘亲”,清落撒娇:“您看爹爹多吓人。”

    冯夫人笑她:“往日里可不见你有如此耐心,摆明了无事献殷勤。”

    清落被戳穿,扭着绢帕待要发作,旁边的清荫似已等不及,直接说:“父亲,不知嘉益伯此人如何?”

    “梁潼?”冯之仪十分意外,略一沉吟,徐徐问道:“你是说,梁家的女儿?”

    “还有儿子!”清落翘了翘脚。

    “哪个儿子?”冯之仪正色问。

    “第三子。”清落轻轻回话,每个字都好像要咬进心里去。

    冯之仪一声长叹,静默了好一会儿,看着眼巴巴的一双儿女,他走过来坐在桌旁,缓缓地说:“都不可行。”

    清落当即红了眼框。

    清荫急问:“梁愫是有婚约在身?她那么美丽活泼,定会有多人求娶。”

    冯之仪摇头:“一个都没有。”

    清荫的眼中升起希望和不解,只见父亲郑重地说:“因为她自幼患有心疾,药石罔效,命不久长,只怕,已无多时。”

    简直如一道惊雷炸响,清荫有短暂的失聪。

    怪不得女孩儿的脸色唇色总是那么淡,声音也乏力,怪不得她的三哥那么着紧她,几乎让人怀疑。可是甫一想明白,绵绵的刺痛已经袭来,花一样的颜色,注定不能盛放,水一样的清灵,终究如烟飘散。

    倒不如她另有佳缘,清荫心下十分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