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让会意一笑,暗赞彭东这年轻人确实机灵,一点就透:“这个主题好,我借住在咱们村子里,帮着做些事情也是应该的。”
“那要的嘛。”班觉摸索着下巴:“先拍嘛。”管他什么内容,先拍了再说,万一这大明星又变卦了呢:“明天上午九点哈,我切搞两套藏袍,小江你勒张明星脸,要给我们村撑撑门面哦。”
彭东突然想起什么:“要不要先写个脚本?我有几个同学在电视台工作......”
“别整太复杂,”江让拍拍他肩膀:“越真实越好。”
彭东想,江让这个举动,肯定有自己的考量,但终归是双赢的事,等晚上找同学取取经,自然就明白了。
三人站在院子里又聊了会儿细节,直到枣红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班觉一拍大腿:“就囊过!我勒哈就切跟拉恩说。”
这句话的口音实在太重了,江让一时没反应过来,彭东翻译道:“村长的意思是他现在就去通知村里人。”
“其实不用提前通知,我就跟着村委上门就是了。”江让弹了弹烟灰。
彭东擦了擦眼镜上的雾气,心里了然:“就让他老人家忙去吧,明天我找个人做您的跟拍。”
江让点头:“行。”
“那我去准备物资。”彭东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江老师待会儿一起吃饭吧?咱们再商量下细节。”
“好,我抽完这根烟就过去。”江让将烟叼回嘴角,斜倚在斑驳的土墙上。
磨坊里人声鼎沸,院墙根下几个裹着头巾的村民正用浓重的四川方言闲聊,江让本没在意,直到“卓玛”两个字飘进耳朵。
不过这村里叫卓玛的没有五十个也得有三十个,未必就是自己借住的那家。
“退xio了勒(退学了的)。”一个系着红围巾的大姐突然提高音量:“不晓得咋回事嘛,书也不读咯,人也不见咯,天天裹个面罩。”
面罩?
那倒有可能就是自己借住的那家了。
江让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拉就住的卓玛屋头勒嘛(他就住在卓玛家的嘛)。”有人朝江让的方向努了努嘴。
江让吐出一串烟圈,顺势搭话:“阿姨,你们说的是卓玛奶奶家的孙子?”
“啊(嗯)。”众人齐刷刷点头。
“那孩子多大了?”
几个妇人互相看看:“十八九咯哦。”
“哎呀,你晓得个屁,二十咯。”另一个人罢了罢手纠正道。
“年纪还小啊。”江让深吸一口烟:“刚说他退学了?”
“啊,退xio咯。”红围巾大姐拍着大腿:“好不容易供出个大xio森,好造孽嘛(好不容易供出个大学生,可惜了呀)!”
旁边穿藏袍的大哥插嘴:“拉怕不是被开除勒哦,好像说是打工ji咯。”(他怕不是被学校开除的吧?听说是去打工了。)
在村里,卓玛阿依家的两个孩子一直是热议话题,尤其两个孩子先后退学,一个杳无音信,一个回到村里,更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想着还要在卓玛家住上好几个月,江让掐灭烟头蹲到人群边:“既然是好不容易供出来的大学生,怎么会退学的?”
这话像是打开了闸门。
“哦哟,你不晓得,卓玛好造孽哦,拉年轻的时候家里穷啊,娃儿些连件新衣服都没得穿...”大姐们顿时来了精神,从卓玛早年丧夫说到儿子意外离世,方言夹杂着叹息,听得江让半懂不懂。
他并不知道的是,卓玛家其实是一对兄妹,因为他问的是“孙子”,众人自然答的是扎西次仁,而他却误以为谈论的是那个叫“十一”的“小伙子”。
大哥大姐们七嘴八舌的把卓玛家的情况说了个遍,可就是没人回答江让的问题。
“那孩子为什么退学呢?”江让最困惑这点,寒门出个大学生多不容易。
“打工嘛,赚钱嘛...”
“你晓求得啥子哦,多半是耍朋友切咯。”
“拉高中勒时候就耍起咯的嘛。”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分析着扎西的退学原因,红围巾大姐突然噤声,眼神飘向江让身后。
磨坊门口,一个戴着黑色面罩的瘦削身影正扛着几乎有半个她那么大的糌粑袋走出来,麻袋压得她腰背微弯,手背上青筋暴起。
江让僵在原地,这么近的距离,刚才的对话恐怕一字不落全被听见了。
他急忙起身,结果因为蹲得太久眼前发黑,打滑了一步。
那袋糌粑鼓鼓囊囊地压在从一一背上,几乎要把她瘦小的身躯淹没,江让这才惊觉,眼前这个“藏族男孩”竟如此瘦削,头顶才勉强够到他的下巴。
“我帮你。”他伸手要去接。
从一一侧身避开,面罩上方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麻袋被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