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风派(四)
蓬莱找他要人,他可能知道把那位无根人交上去也是天人两隔,此生终难相见了,于是他在一个雪夜带着那个叫浮灯的人跨越宽阔无边际的海,那时还没有像八月扶槎这样高速的方式渡海,他不眠不休,带着一个人御剑飞行了八日,在我门外,披肝沥胆,句句泣血,求了我一夜……”

    说到这里,他再难掩声音,哭出声来。

    戚颦所见杜应梦第一面就是那个善谋善断的“杜应梦”,准确来说,之后每次接触的,都是那个更善于交际的杜应梦,她真正的与这个有灵台,能修炼,而且水平绝对不算低的杜应梦的接触,只有在煮雨洞天的几句关于符箓的探究,那时一个恨铁不成钢,一个实在困倦,也没什么机会有深入的交流。

    此番听他开口,戚颦总算知道为什么一直以来抛头露面的都是另一个人格了,原来这个强者的人格只会修炼,乃是确确实实的书呆子,说几句往事就要哭鼻子啊。

    ……

    杜应梦至今仍然难忘,张渊在雪地里求了他一夜,他也一夜难眠,年少时仗剑饮酒的豪言还在耳边,他却再难用少年心性看待世间的一切难题了。

    于他年少时,不过是一句“进来”的仗义执言,他敢于看轻万千,世界于他而言不过是浮尘一粒,但现在,这粒浮尘落在他肩上,让他直不起腰,他今日放他进来了,蓬莱追查过来时,他的妻子怎么办,他刚出生不满百日的女儿又怎么办?

    尽管蓬莱只说是看管,但谁都知道,蓬莱的目的始终是挑选出灵根将近完全的人最后造出一个完全灵根者,那么一个无根人生出了四条灵根,他们势必会去想:这样的技术能不能被掌握,能不能生出更多,能不能用在修士身上。

    也就是说,浮灯此去,非死即伤。

    这亦是他本轻视的浮尘,而今砸在了他曾经最好的兄弟身上,也砸在了他身上。

    然而东方泛起鱼肚白,杜应梦终究打开了门,修真之士本会在身体自然生长到最佳状态后停滞生长,始终保持最佳状态直至修为凝滞,然而当时,尚在日夜修炼还不会觉得累的年纪的杜应梦一夜白头,张渊胡茬满面,进来第一句话是低声说了一句“谢谢”。

    杜应梦想说不必道谢,可话到嘴边又张不开——他让张渊等了一夜,张渊恐怕也知道他的压力,也知道他再也不是当年的少年。

    他也知道,张渊也不再是少年了。

    他们都怕了。

    杜应梦再难用曾经的心性看待张渊,和那个让他憔悴的人。

    他托自己的妻子闻人真照顾他们自己几乎是日日泡在芝风派那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之中,他用忙碌麻痹自己,告诉自己长大是每个人都会面临的难题,只是他的格外痛苦罢了。

    但到底是出事了。

    因为他太紧抓芝风派大大小小的各种事情,他的手段又堪称狠辣,芝风派这样人口多、杂的门派不服管教的人也很多,有人打上了闻人真的主意。

    那些暴乱的人绑架了闻人真,好在闻人真自己战斗力绝不可小看,一把爆破符炸的他们哭爹喊娘,然而这样的事情还是吓到了杜应梦。

    杜应梦想到了:如果,蓬莱也对闻人真下手了呢?

    他不能护得住,闻人真也自救不了,他开始担心,日复一日的想着某日蓬莱上门兴师问罪的场景,午夜梦醒,他梦到的都是闻人真浑身是血,哭着拉着他的手,让他照顾好杜珊。

    他无数次生出撵走张渊和浮灯的场景,又及时地扼杀了这种思想在脑海中形成。

    但蓬莱就是一柄悬在头上的利剑,他不得不为自己和妻儿的未来考虑。

    杜应梦几个晚上不眠不休,终于想到了一个,算不上办法的办法。

    如果这个世界上,出现第二个生出灵根的人,那么蓬莱的目光也就不会紧盯张渊二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