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逼近一步,声音压低了却更具压迫感:“但你如果指望我像个慈善工作者一样,沉浸在每一个个体的悲伤里,那我们永远无法有效工作。我们的时间、电池、存储卡和安全都是有限的。这里是战场,不是情感沙龙。”
闫孟的话冰冷而现实,像一把匕首刺破了苏淮充满感性的泡沫。苏淮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他知道闫孟的话某种程度上是对的,战地记者的工作有时必须保持一种残酷的抽离,否则情感会将他们压垮。但这种“正确”却让他感到无比的难受和悲哀。
苏淮看着那几个仍在埋头挖掘的当地人,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和悲哀。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争论的欲望:“我再给他们五分钟。记录下名字和具体情况。然后…我们就走。”
闫孟没有再反对,但也没有再靠近。他转身走向吉普车,开始检查刚才拍摄的照片,仿佛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他甚至利用等待的时间,用长焦镜头捕捉了废墟中一些孤立的细节:一只徘徊的流浪狗,一株从裂缝中顽强生长的野草……继续寻找着那些孤立的、充满视觉隐喻的瞬间,继续充实他的视觉档案。
苏淮则利用最后的时间,尽可能记录下那家人的名字和他们的故事,尽管他知道,这些细节在最终的报道里可能只会占据寥寥数语。
回程的路上,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吉普车。
闫孟翻阅着相机里的照片,脑海里已经开始构思如何编排,哪张作为主导图片,哪些作为补充。
苏淮看着窗外,笔记本上记录的名字和简短故事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心:阿卜杜勒、失踪的弟弟、弟媳、侄女…徒手挖掘…
他们同样身处萨拉赫街区的废墟,同样目睹了战争的创痛,却仿佛戴着截然不同的滤镜,看到了两个几乎不相交的现实。一个是由光线、构图、象征符号组成的视觉领域,追求的是传播效率和冲击力;另一个则是由泪水、故事、徒手挖掘的绝望构成的人间地狱,追求的是理解和共情。
总部的强制合作并未弥合分歧,反而让这鸿沟清晰无比地暴露在萨拉赫街区的尘埃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