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间书店,是继承家里的老底子。从南方打工灰头土脸回来接手时,我没想过,会在这里再次遇见她。
她没怎么变,尽管总穿着一身宽大的黑冲锋衣,戴着口罩,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双眼睛——童年记忆里,经过那场煤气事件后,唯一亮得惊心,也冷得刺骨的眼睛。
小时候,我们是邻居,也是玩伴。她家里的情况,我是知道的。她出生后一直被寄养在姥姥家,她母亲并不喜欢她,对她的厌恶变态到令人发指,只要她流露出对任何东西的喜欢,那东西转眼就会出现在她那个被母亲养在身边的兄弟手里。她的其他亲人,全都视而不见。
那场改变一切的捉迷藏,发生在一个昏暗的午后。一个坏心眼的亲戚,故意把她领进了一间小黑屋。后来,不知怎么的,煤气泄漏了。大人们惊慌失措地救人,所有人都跑了出来……除了她。也许是真的被忘了,也许是有人刻意放弃了。
当我和其他孩子一起被带到安全地带时,我才意识到她没出来。就在大人们以为出事时,她自己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站在夕阳下,浑身脏污。她没有哭,只是看着我们所有人,那眼神,像被冰水淬过的玻璃,碎得彻底,也冷得彻底。我这辈子都无法忘记。
重逢后,她没认出我,或者,认出了却不想相认。我们之间,隔着她整个被剥夺的童年和我的愧疚。她开始频繁来我的书店,总是躲在最里的角落,拿着那本厚重的《辞海》。起初,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直到后来,我察觉了她的“收藏”。
当她第一次失手,让那个装着“纪念品”的方瓶滚落到我脚边时,我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和眼中熟悉的、即将碎裂的神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我竟对她心生怜悯。一个从来无法握住自己喜欢之物的人,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将“美”永久封存。
我的怜悯,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悄然变质了。我发现自己开始期待她的到来,会为她预留那个角落,会帮她注意有没有人打扰。这份爱,扭曲、无法宣之于口,扎根于愧疚的土壤,开出了畸形的花。
直到那天,那个干瘦得像细狗一样的少年,跌跌撞撞跟着她闯进来,还傻乎乎地问我:“看到一个穿黑冲锋衣的男人没?”他那冒失的样子,差点撞翻我的书架。我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喜悦,他连她的性别都不知道,他根本不了解她。我害怕这傻小子深究下去会发现她的秘密,于是三言两语把他打发走了。
我想,她一定在暗处看到了我处理这一切的过程,也一定看到了我望向她时,那份再也无法掩饰的、复杂的情感。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来过。
那本《辞海》,她留在了书架上。我没有动它,我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我把它视为我们之间一种黑暗的、唯一的联系,是我们扭曲情感的纪念碑。我愚蠢地以为,只要书还在,她和我的这点联系,就断不了。
书店经营不善,终于要出兑了。清算那天,店里乱成一团。我心里有种预感,她可能会来。来见我最后一面,或者,来取走那本《辞海》,以及里面的“它”。
她真的来了。依旧穿着那身黑冲锋衣,像一道幽灵,在混乱的书架间寻找。我内心狂跳,正想上前告诉她书的位置,还没来得及开口——
“哗啦!”一声脆响,伴随着一个陌生人的尖叫。
一个冒失的年轻人在搬动书籍时,不小心碰掉了那个被藏在《辞海》里的方瓶。液体四溅,那颗被封存的“星星”滚落出来,在尘土中显得那么黯淡无光。
秘密,以最不堪的方式,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警察在二十分钟后赶来。我是书店老板,那本藏匿证据的《辞海》一直在我店里,我成了最大嫌疑人。所有的证据和逻辑链条,似乎都指向了我。
在一片混乱中,我看向她,她的眼睛里有种近乎疯狂的欲望,却在一瞬间转变成可怕的静谧。等我收拾完跟随警察出去时,再次望向她站立的方向。
空空如也。
她再一次,像童年时从那个小黑屋里走出来一样,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其实,玩捉迷藏的那天,我就藏在那间小黑屋,但是因为太黑太害怕,就跑了出来,谁知道不小心碰松了那老旧的煤气管道接口。我当时太紧张了,谁都没敢告诉,这个秘密也就一直烂在了心里。
这一次,我依旧没能抓住她,没能弥补当年的过错。我试图用纵容和沉默来赎罪,最终却把自己也变成了罪案的一部分。童年那个煤气的秘密,和如今这个眼球的秘密,交织在一起,成了勒紧我脖颈的双重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