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育课,内容是射箭。

    鸣雎选的弓不重,在老师的教学下,她戴好护具,站稳勾弦。

    箭矢飞逝,却脱了靶。

    很正常,她是新手。瞄准,静心,凝神,并不能让她一次中靶。

    但是,有人可以。

    一次中靶心,次次十环。

    她听着不远处的赞美声,心烦意乱。

    为什么?为什么还是祁载阳?

    他拉开弓,姿势挺拔,目光盯准箭靶,手臂肌肉鼓胀,纹丝不动。

    嗖——

    箭矢虚影一晃,射中靶心。

    他射箭又快又准,噼噼啪啪声中,已射满练习分,坐到一旁休息。

    而她的练习分还是零。

    鸣雎深吸气,稳住心神。拉弓、射出、脱靶。一次又一次脱靶,她呼吸乱了,心跳乱了,手臂被箭弦抽出一片青瘀。

    越想赢,却越离靶千里。

    她放下弓,揉着疼痛的手臂,又不甘。

    凭什么祁载阳全能到无论什么都可以做好?考试、学习、社会实践、陶艺、射箭、马术……

    她为什么每样都差他一截?

    她重新开弓。

    凝神,静气。

    脱靶、脱靶、脱靶……

    不知脱了几次,终于上靶。

    四环、六环、六环……

    老师巡视到她身旁,拉开她的肩,对她点头道:“动作不错,学得很快。”

    她心情陡然好起来,再射一箭,八环。

    终于到达最基础的八环内了,鸣雎更有自信起来。反复寻找刚刚的状态,却再也没射出过八环的成绩。

    刚刚只是运气吗?

    她又望了眼祁载阳。

    他拿满了课程训练分,坐在看台上,拧开水喝了一口,相当惬意地看着场内同学练习。

    很多人都同鸣雎一样,努力完成老师的要求,却鲜少能稳定射进内环。

    她的练习分不算低,但只能在中游徘徊。

    鸣雎瞬间就泄了气,颤抖失力的手臂再拉不动弓箭。她拿上一瓶水,也坐到休息区休息。

    这个月的弓箭课结束后,还要考核。鸣雎估计自己又拿不到高分了。

    人一疲惫,思绪就沉沦在痛楚里。她想到奖学金要离自己远去,难过得趴在手臂里不出声。

    皎皎坐到身旁,问她怎么总给身上搞出一堆伤。

    鸣雎喃喃问她:“真的有人能十项全能吗?”

    皎皎:“应该不能吧。”

    鸣雎:“为什么有人可以无论什么课程都遥遥领先呢?是我不够努力吗?可我都抽空了精力……连八环都达不到。”

    皎皎:“唔,你在说谁?人是不能相互比较的。”

    鸣雎:“努力不就是为了赢吗,不能比还有什么意义。”

    皎皎:“鸣雎,这怎么拿来比啊?这是天分吗?是努力吗?人不能被量化成指标,个体与个体就是处在不平等的环境里。”

    “就拿射箭来说,我也射不到八环啊,那又怎样?祁载阳不过比我更早对射箭感兴趣。然后呢?他会直接去最顶级的俱乐部试玩,请世界冠军的教练来陪他练习。”

    “这种比较有什么意义?他有好的资源,就应该拿他和职业选手比,他赢不了职业,是他要羞耻。”

    “我妈很小就告诉过我,精英的傲慢就是垄断资源,却用努力、奋斗、优绩这些评价体系来包装自己。”

    鸣雎沉默很久,眼前浮动着母亲哭泣癫狂的脸。

    她晃着脑袋,将虚影晃出脑海,艰涩开口:“你妈妈?阿姨是个很有洞察力的人。”

    皎皎:“当然,我妈妈是哲学系的教授啊。”

    轰——

    天空似有一道惊雷。这一瞬间,鸣雎不知自己究竟想哭还是想笑。

    难怪皎皎的议论文总是最高分,听哲学史哄睡长大的孩子,随手一挥,就是金子般的妙笔。

    那么评分系统越公正,皎皎她们才能赢得越轻松。

    皎皎挠了挠头:“我妈以前和我讲教育的本质时说过一句:‘成功家总是相信,成功完全是自己的功劳,却忽视一路上的机遇大都与他自己无关。例如性别、种族、地区……’这话是谁说的来着?”

    “迈克尔·桑德尔。”祁载阳走过来,“《论精英的傲慢》。”

    皎皎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他!”

    鸣雎低下头,悄悄拿出手机,搜索那个桑德尔的名字。

    她听得不是太清晰,先搜出来了一个叫桑德斯的人,是某位总统竞选人。

    她觉得奇怪,连点了几次跳转链接,开了十几个网页窗口,才追索到那个迈克尔·桑德尔,一个政治哲学家。

    世界的信息乱糟糟的,她想问什么都得依靠自己追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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