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朋友们总是有矛盾,总是闹到院长那里去,求院长明镜高悬,辨别是非。
而院长总是随手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草草了事。
李悬铃意识到,在院长的眼睛里,这些小朋友不是一个个独立的人,而是一堆面目模糊的标签。
这个标签叫做:工作内容。
孩子们之间起了矛盾,在院长看来,这件事等于“增添工作量”。
院长只是来上班的,不是来当爸妈的。
对孩子们来说,谁对谁错比老天还重要;但是对院长来说,控制工作量才是最重要。
看明白这件事之后,李悬铃开始自己为自己断案,有时也为小伙伴断案。
她再也没找过院长。
初二那一年,李悬铃在本地报纸上看到一篇新闻,是某少年智勇双全抓获盗贼的故事。
李悬铃的关注点不是抓盗贼有多么惊险,也不是之后获得了多大的荣誉,而是……这个少年,是一个生活在福利院的孤儿。
他特意提到说,福利院的伙食很好。有些孩子到了夏天食欲不振,饭桌上就会出现酸酸的番茄炒蛋和凉凉的擂椒皮蛋,非常开胃。
李悬铃:???
在她的福利院,什么夏天食欲不好,无人关心。
桌上就那一大盆固定的热菜,有时是炒白菜,有时是丝瓜汤。
你爱吃不吃,不吃拉倒。
而别人那里不但有荤腥,竟然还会为了照顾小孩的胃口,特意做什么酸酸凉凉的饭?
为什么别人家福利院的日子那么好?
地域区别吗?
李悬铃找了地图看。
那个少年就在隔壁市,离这里车程不过两小时。
那个市的GDP甚至还比不上本市。
不应该啊。
一瞬间,李悬铃的小小脑瓜子里闪过一个只在报纸上看过的词:腐败。
这个遥远陌生的词汇,突然有了很真实的意义。
这间机构,这个福利院,存在腐败问题。
院长领取了财政拨款,却没有用在孩子们身上。
李悬铃突然有了一股冲动,要去做一件从未做过的大事。
她听见心脏鼓动的声音,像是狂风中几乎破裂的帆。
小小女孩努力平复心情,装出再正常不过的样子。
默默收集力所能及的所有证据,打包寄给当地最大的报纸。
一个月之后,用词极尽夸张煽情的报道登载出来。
纳税人的税金被硕鼠侵吞,可怜的孤儿们吃糠咽菜瘦骨伶仃。
市民震惊。
院长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说报道来源是福利院内部人员举报。
他把所有孩子聚集到操坪上,大发雷霆。
孩子们吓坏了。
李悬铃主动站出来,说,是我。
院长的表情非常可怕。
他那么高大,身影将小女孩完全笼罩。
李悬铃很害怕,但同时,一股莫名的兴奋悄悄从胃袋里涨出来。
她仰头看着院长的眼睛。
她看见那双总是没有焦距的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她意识到,院长第一次看见了她。
不再是一个“孤儿”,不再是一份“工作内容”。
是她这个人。
这个明明弱小无依、却能一手毁掉伟大院长的小孩。
一周之后,院长默默打包离开了办公室。
新院长隔天上任。
和年老沉重的前任截然不同,新院长是一个清爽蓬勃的年轻人。
他总是认真帮孩子们断案,一天三顿也用心安排。
孩子们肉眼可见变得更加活泼了。
后来,很多次,李悬铃吃着喷香油润的大鸡腿,都会想起旧院长离开时的眼神。
虽然有一点点吓人。
但是,她想,她喜欢那种感觉。
那种被看见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