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在头顶,地,在脚下。天和地,离他都很远。
这个偏安一隅的小国家的储君,要把华夏最强大的国家的王,从九重天上扯下来,狠狠摔倒在烂泥里。
他需要一个亡命之徒,完成对嬴政的刺杀,来献祭他支离破碎的友情和无疾而终的爱情。
不成功,便成仁。
长夏落幕,就是深秋。轻薄的罗袍披在身上,禁不起秋风的寒。
众人都在咸阳宫里饮酒作乐,守城的士卒们也早早闭了城门。燕丹从角门出咸阳,空旷的驿道上只有燕丹的人、燕丹的马和燕丹的影子。
燕丹骑马出了武关,燕丹撑船过了黄河,燕丹饥寒交迫地回到了故国。身体上的不适已经达到了顶点,燕丹要记住这种感觉,他内心的痛苦胜过身体的千百倍。
燕丹需要天下最锋利的剑、天下最剧烈的毒、天下最勇敢的人,以此来刺杀天下最强大的王。
燕国是苦寒之地,与匈奴、东胡接壤,燕国多勇士,他们重诺轻利、重义轻死。燕人的泪腺藏在血管里,他们在战场上厮杀个痛快,流血时就当作大哭了一场。
燕丹有死士三千,其中有骁勇善战者八百。他原本以为这些人中随便派出一个,就能取嬴政的首级。
谁知,他忠诚的死士们竟无一人肯赴秦。
他们愿意为太子胆脑涂地,却不愿为了一个女人而葬送生命,使太子的名誉蒙尘。
谋士们得知了太子与秦王结怨,也纷纷前来规劝:
‘“太子有姬妾无数,何必为了一个女人而破坏我国和秦国的盟约。”
“燕国近北戎而远华夏,据海河之险,享八百国祚。如今秦有吞并天下的野心,我燕国本可隔岸观火、明哲保身,何必在此时触怒强秦,陷自己于危难之中呢?”
“太子富于春秋,强秦过刚易折,不如静观其变、徐徐图之。”
燕丹一刻也等不下去了,他喝止了谋士们:“诸位爱卿什么也不必说了,我意已决。尔等支持与否,我都会做的。”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这些朝堂之上的士人和大夫们,他们只关心自己的车马田宅妻妾子女,丝毫不懂得为孤分忧。孤对他们予取予求,养兵千日 ,养士三千,关键时刻,竟无一人可用。孤,是真的心寒啊!】
【东宫里的酒囊饭袋们,也不是生来就是酒囊饭袋。他们也是起自草莽,一层层选拔出来的。是东宫的美酒香醇,酥了勇士的骨头,从此拔不起刀和剑。是东宫的赏赐丰厚,金银玉帛压弯了谋士的脊梁,发不出金石之声,从此只会说一些不痛不痒的废话。】
燕丹脱下了属于储君的印绶和佩剑,戴上了斗笠遮住忧郁的脸。他要到乡野去,寻找真正能够为他所用之人。
他有一个知己,是田国的公子光。田光曾经和燕丹一起在赵国做质子,又随燕丹回到了燕国。
田光生性淡泊,不喜欢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也不喜欢宫廷里的刀光剑影。
田光在易水之滨,有一处小小的草庐。
春天时,草庐是青色的。夏天开满了紫色的荼靡,秋天的草庐灿烂如金,冬天则覆盖着皑皑的白雪。只要认得四季和方向,就不会错过田光的草庐。
燕丹到达时,田光正在鼓琴,他奏了一曲《高山》,又奏了一曲《流水》。燕丹静静地倾听,燕丹知道,天下间,他还剩下田光这一个知己。
曲终了,燕丹向田光倾诉了自己的遭遇。田光说:“我认识一个卫国来的人,他叫荆轲。他渴望建功立业,却空有一腔热血,一身抱负,无处施展。”
燕丹:“请公子为我引荐荆轲。”
田光向着草庐叫唤一声:“荆轲,来。”
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抱着一柄剑,倚在门框上。他衣着寒素,剑鞘却很奢华,剑柄以明珠装饰,垂着白玉的流苏。
他离燕丹不近也不远,脸上挂着和煦的笑,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得出奇。
燕丹快步走到荆轲面前,纳头便拜:“请先生为我刺秦!”
田光向荆轲说:“这是太子殿下,燕国未来的王。”
荆轲何时受过这样的敬重,荆轲何时见过这等身份尊贵的人,荆轲激动得声带发颤,嗓音也变了形:“荆轲,荆轲幸不辱命。”
燕丹在荆轲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他踌躇满志:“我已经得到了天下最勇敢的人,如今还需要天下最锋利的剑和天下最剧烈的毒,即可完成复仇大业。”
荆轲:“太子恨秦王吗?”
燕丹:“我与他,注定一生一死,不共戴天。”
田光:“秦王政,是当今天下最强大的王,秦并天下,是大势所趋。以一己之身刺杀秦王,成败与否,你都会成为最传奇的刺客。那些名噪一时的王侯将相名士美人,他们的名声比肉、体腐朽得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