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雁去信(十)
?你击鼓鸣冤,有何冤屈,速速报来!”

    刘县尊话音一落,紧接着便响起一阵大而尖锐的声音。

    “凡击登闻鼓诉冤者,先廷杖三十,以验其情,若所告得实,免其杖,虚者,加等反坐。其挟私妄诉,摭拾细故者,杖一百,流三千里,于鼓前张榜晓示,使知儆惕。”

    这是衙门里的师爷,就在县尊发出提审命令之时,衙门里的胥吏们就将升堂的班子都配了个齐全。

    师爷站在县尊的右侧,尖锐而冷漠地陈述会典原文,正堂内分列了两行胥吏,手中杀威般的讯杖随着师爷的尾音落下,在地上敲打着,发出极有节律的咚咚声。

    朱刘氏被吓得脖子一缩,她眼神飘忽,朝上望了县尊一眼,又深吸了一口气,壮了壮胆般地说道:“禀县尊——”

    “民妇要状告宁都王世子裴琚,嚣张跋扈,白昼戕命,令我主人朱衡,跪拜三更至死,还望县尊,主持公道,拨云雾!睹青天!”

    刘县尊的笔摔掉了。

    上好的白玉笔杆子摔在地上,断成了两节。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妇人,下巴都近乎掉在了地上。

    “你告的是……谁?”

    -

    这里并不是一间刑房,春雁还没有资格进一间刑房。

    这是一块临时划出来的空地,甚至不是一块在县衙里面的空地。

    血垢在地面上累了厚厚的一层,春雁身旁的奴仆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他像一块烂肉一样瘫在地上,舆丁拖起他的一只脚,将他甩在板车上。

    板车上的尸体垒了厚厚的一摞,舆丁用肩扛起车辕,推着板车向前走,车轮卡在春雁的右脚那儿,舆丁低头看了一眼,闷哼一声一咬牙,推着板车从春雁的脚上碾过去了。

    春雁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她夜里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皂吏将她甩在旁边的空地上,和很多跟她一样的奴仆垒在一起,舆丁负责搬运他们的尸体。

    现在已经是正午了。

    难得的一个大晴天,太阳是火红火红的,它挂在春雁的头顶上,春雁能听见地面上血液干涸尔后崩裂的声音,春雁忽然间想起了她的父亲。

    那个在六岁时抛下她的男人。

    那是个掌柜家的儿子,兜里找不出半个子的东西,学着话本里的公子王孙去为情私奔,他找了个街边卖艺的伎子,卷了东家的钱一路向北跑去了丹州。

    然后他在丹州死了。

    尸体被河水冲上浅滩,而那伎子却早已找不到了。

    她的祖父责怪母亲拴不住父亲的心,她的祖母责怪母亲没能给父亲生下一个儿子,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心却像铁石一样冰冷,就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在她与堂弟争执的一个晚上,在她失手砸破堂弟的头的晚上,祖父祖母将她和母亲扫地出了门。

    他们本就想将她们母女赶出去。

    可是他们没选一个平常的日子,也没选一个合适的日子,他们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们母女在家里谨小慎微地活着,然后选了一个可以借题发挥的日子,把她们赶了出去。

    春雁还记得那个晚上,母亲责怪她不该与堂弟起冲突。

    这个柔弱的如同菟丝花一样的女人,在大雪里面嚎哭,她把对未来的恐惧、对未知的害怕,化作怒火统统发泄在了她的头上。

    这个柔弱的从来不敢对别人说一句重话的女人,把自己为数不多的坚强和勇敢,施加在了自己幼小的女儿身上。

    她怀揣着所有值钱的东西,将她的女儿扔在了一间食肆里面。

    她甚至不舍得给自己的女儿点下一碗宽面。

    母亲说,她要去找舅舅,等到她找到舅舅了,就回来接她。

    然后她再也没回来。

    食肆的人没有看春雁可怜,就施舍给她一碗面吃。

    他们甚至把春雁赶了出去。

    春雁还记得那天晚上,她缩在雪地里,也是像现在这样,身上疼得厉害,脑子里一片模糊,睁眼是蒙蒙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春雁又想起了那天晚上,她在雪地里面嗅到的宽面香。

    好想吃一碗油渣宽面啊。

    春雁忽的有些想哭。

    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眼睛的存在了。

    春雁的眼神愈发涣散,她的视觉嗅觉味觉,都随着生命的流逝而渐渐淡去,不远处又有声响传来,吱呀吱呀的,有人挪动了春雁身上的尸体,日光毫无遮掩地刺在春雁的眼睛上,春雁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睛。

    太阳底下好像走出了一个仙子。

    仙子带着一顶帷帽,风吹动帷帽下的素纱,露出她精致的半张脸,和一道可怖到像是苦厄的神性的淤痕。

    这样的剪影在春雁眼中,逐渐与她记忆里的重叠成一片。

    春雁曾经见过这个仙子。

    那是在一个深夜,在清水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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