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校服的大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保鲜盒,里面是妈妈精心准备的“低脂加餐”——几块切得方方正正、寡淡无味的全麦饼干。她小口小口地啃着,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楼下操场。几个男生在打篮球,奔跑、跳跃、呼喊,充满着她无法企及的鲜活能量。她的校服衬衫下摆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勾勒出圆润的腰线,这让她下意识地又收了收腹部。
有时她会带上一本厚厚的习题册,假装上来背书写题,但其实更多时候,她只是发呆。天台空旷,无人打扰,可以让她暂时从那种无处不在的、被审视的紧张感中抽离出来。
突然一阵脚步声,随之而来是铁门的吱呀声。
徐扬警觉地抬起头,像只受惊的小动物,下意识想把饼干藏起来。上来的是许漾。
和她的狼狈截然不同,许漾总是那样清淡而遥远。她穿着同样蓝白相间的校服,却像是穿出了另一种版型,干净妥帖,衬得她脖颈修长,气质清冽。她手里拿着一本音乐典籍,径直走到天台另一端的背阴处,倚着栏杆,低头翻阅起来。阳光透过她额前细碎的刘海,在书页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安静的、旁若无人的气场里,仿佛自成一个世界。
徐扬迅速低下头,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她认识许漾,全校恐怕没人不认识。成绩优异,家世优越,从小就在镜头前长大,是那种活在传说里、另一个世界的人。她们不同班,几乎没有交集,唯一的共同点,可能就是都偶尔会躲到这个天台上来。但许漾是来享受安静,而她,是来躲避人群,还有一个小秘密——许漾是她的偶像。
徐扬屏住呼吸,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小口小口地加快速度吃完饼干,准备在她发现自己之前悄悄离开。
就在她收起保鲜盒,转身欲走时,也许是动作太急,也许是手心汗湿,那盒子竟从指间滑脱,“啪”一声轻响掉在地上,盖子摔开,几块饼干屑溅了出来。
徐扬的脸“唰”一下又红了,窘迫得恨不得当场消失。她慌忙蹲下身去捡。
几乎是同时,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了她眼前。徐扬动作僵住,视线顺着那双一尘不染的鞋往上,是校服裤管,然后……她看到了许漾。
许漾不知何时合上了书,走了过来。她蹲下身,没有看徐扬窘迫的脸,而是伸出纤细的手指,默不作声地帮她把散落的饼干一块块捡回盒子里。她的动作很轻,没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烦或嫌弃。
捡完最后一块,她并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而是顿了顿,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拿出一包未拆封的浅灰色手帕纸,递到徐扬面前。纸巾袋是某种质感很好的材质,上面印着极淡的银色暗纹,透着一种和她这个人一样的、清冷又讲究的气息。
“擦擦吧。”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轻微的、介于清冷和温和之间的调子,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沾了灰。”
徐扬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凭着本能,怔怔地接过那包纸巾。指尖不可避免地碰触到许漾的手指,冰凉而细腻的触感,像玉石一样,让她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
“谢…谢谢。”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头垂得更低。
许漾没再说什么,站起身,重新拿起书,离开了天台。自始至终,她没有多看徐扬一眼,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怜悯或好奇,就像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铁门再次轻轻合上。
徐扬却还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包柔软而昂贵的手帕纸,包装袋的边缘硌着她的手心。鼻腔里萦绕着纸巾散发的、极淡的冷冽清香,像雪后的松针,彻底冲散了她嘴里全麦饼干寡淡的味道。
那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虚假的同情,甚至没有刻意营造的友善。只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却又实实在在的“看见”和“解围”。这种方式,奇异地没有刺痛徐扬敏感的自尊,反而在她沉闷压抑的世界里,撬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她低头看着自己因为紧张而有些汗湿、确实沾了点灰的手指,慢慢抽出一张纸巾。柔软的纸质触感极好,她仔细地、近乎虔诚地擦干净每一根手指。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被这轻轻一擦,擦掉了一点灰蒙蒙的东西,露出一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亮光来。
她忽然觉得,一直盘踞在心口的、那种沉重的羞耻和窘迫,消散了大半。
也许,改变的第一步,并不是要变得多么耀眼夺目。
而是先学会,让自己看得起自己。
就像那个人刚刚所做的那样——平静地、不带偏见地,给予一份最基本的尊重。
她把那包剩下的、带着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