蓦地，我的手顿住了。

    我慢慢地翻回几页之前，试图找回刚刚那个熟悉的名字。

    她本该在我的心里，成为这次游学的秘密，我曾有个老师，我并不是独身一人，我曾认为拥有这个秘密可以克服一切困难——我突然不那么肯定了。

    缄默之冰，莱伊雅斯·埃尔夫，拥有四分之一的精灵血统，不被承认的精灵王室血脉。

    我甚至没有一本书更了解她。

    或许是我故意忽略了太多。我没去想过为什么身份高贵的坎斯拉贵族们挤破了头也想拜入她的门下，也没想去想过为什么她的血里会有沉寂的魔力，甚而没有想过为什么她会在每个月固定的时间里去往某个地方开会，带回一叠厚厚的文件，随后埋头在书房里不吃不喝。

    原来她是肩负一国重任的缄默之冰。坎斯拉是神权和王权分庭抗礼，神权占据优势，而缄默者则是神权代言人。

    后续的事我已无心再想，若是他人，或许会抱有愤怒或是不甘，但我不擅长对莱伊发火，现在只有疲惫。

    同辛勒告别后，我独自去往训练场，那里是唯一可以自由施展魔法的森林，只要登记名字就可以进去。

    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训练场被树荫覆盖，我找到角落，躺在草地上，自由地卷起风团或是水花，火焰或是泥点，空耗着魔力。

    这些暴虐的、愤怒的魔力，会在我情绪波动时趁虚而入，令我喜怒无常，涌现杀欲。同时，它们像一直在体内沸腾的液体，无时无刻不在折磨我，唯有抚摸莱伊留下的木花时才会舒解几分，流走反而会令我感到舒服。

    无数的魔素团在我身边不断涌现，消散，如此反复。视野中的森林明灭不定，疏枝残月，我恍然瞧见伊利安的森林。它在回忆中褪色。

    或许我从未真正了解过她们，无论是莱伊雅斯还是梅丽，都没对我说过真话。

    原来我也没有被认可过。

    猝然出现的巨大水球一下泯灭，我猛地回神，发现手腕处的血镯正闪着莹莹的红光。

    力气像是和魔力一起被抽走了，仅仅是一刹那，冷汗浸湿了全身，就像从水中捞出来的一样。若是刚刚水球爆炸，方圆五十英寸的树木都会被掀飞，更别提站在这里的我，活下来的可能性都很小。

    平静的表象崩塌了，原本麻木的屏障被这枚水球砸破，痛苦与悲伤狂涌而出，烦躁的心情几乎要将我撕碎，令我无地自容，只能蹲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哭。我听不清自己在嘶吼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缓和下来，我只知道不这样的话，心脏就好像就要撕裂了。

    我大哭不已。

    尽管脑袋里浑浑噩噩，我依旧无法停止自怨自艾，不知是不是因为今天是月圆夜，我完全被情绪掌握了。

    实际上，自从知道要离开莱伊起，我的情绪就一直不是很好。

    我知道这件事，却没能采取行动，总以为拖延就是消化。这些低落与沮丧几乎要令我回到被莱伊捡到之前，那些暗无天地的日子里。

    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是觉得自己被莱伊抛弃了。

    我知道自己在钻牛角尖，实际上莱伊并没有抛弃我，也给了许多她能给的爱。只不过我在她面前总是像个固执的孩子，只因为其中没有自己想要的，便嚎啕大哭，还是个懦弱的孩子，不愿意承认也不愿意放手，最擅长的是逃避。

    就像我不想离她而去时，理智告诉我，为了她我也必须离开，但感性说，好像怎么选都不对。感性总是后知后觉，直到失去才发觉曾拥有。

    无力改变的现状令我疲惫不堪，来到学院之后处处都是我与莱伊不曾熟悉的证明。她其实从来都不是属于我的冰霜魔女，我却还执着地要当只属于她的弟子。

    连自己都知道，我的固执简直是荒诞不经，也正是因此令我痛苦不已，无法消解。

    我不是莱伊眼中乖巧懂事、唯一的缺点只是固执、不够坦诚的好弟子，我是无法自洽的人，渴望有谁能成为我的救命稻草。我渴望莱伊。

    原来我一直在如此依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