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完全地闭上了,他躺在鹅卵石铺满了的溪水里,任凭水流带着自己沉沉浮浮——他躺在水里,像是睡着了。
古斯塔乌还在说些什么「一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的梦」「革伊鲁森很安全你就把他放这儿吧」,以及一些别的如「我们去寻找自己的梦」之类的话,说实话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这听起来太浪漫主义。
见辛勒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我从岸边的岩壁上找来藤蔓,将辛勒牵住,防止他飘走。古斯塔乌在附近做好标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要继续向前走。
实际上我有很不好的预感,或许是因为种族的原因,我的预感很少出错。
「换个方向吧?」
「不要。」
小男孩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古斯塔乌在涉及知识时很可靠,但是在其他事上则完全贴合他的年纪,像个孩子一样喜欢炫耀,任性,不爱讲理由。
巧的是,我不擅长和孩子相处,并且他也不喜欢被别人当做孩子。既然被他一口否决,我也不好再提,森林里还有梅勒女士在,想到这我才稍微安下心。
越往前走,心里的不安越浓烈。
周遭的一切都还是之前的风景,葳蕤的草木、遍布的石块与裸露的泥土。但有什么在悄然发生变化,好像空气变得锐利,像……空气孢灵生气时的感觉,所有接触空气的肌肤都在发疼,还有些睁不开眼。
不对,我的痛觉正在运作,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感觉了。
「古斯塔乌,你有没有觉得有什么……」
男孩的嘴在眼前一开一合,我分明看见了,却没听见声音,心脏骤然狂跳,我咽了一口唾沫。
「你说话了吗?我没听见。」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想必我说的话他能听见。
古斯塔乌指了指自己的嘴唇,示意我跟他读。
「你。」
他摆了摆手,指了指我。
「我。」
点头。
「睡觉?」
点头。
「做梦?做——」
我的嘴卡了壳。
他说,我在做梦,我正在被呼唤。
霎时间,狂风大作,草木狂摇,视野里赫然出现飞沙走石之乱象。
不过片刻,疼痛便涌上来,全身上下都有被乱石划破的地方,细细密密的,我分不清到底是哪里,视野里也出现了鲜红的血迹。顾不上这些,我牢牢拽住古斯塔乌的手腕,在这样的大风里走散很危险。
但下一秒,右手空空如也,我分明抓住了他,却好像只是握住了一团空气,又或是……
一缕风。
有风吹来,来到我的手心。
风之魔素大放光彩,刹那间又消失不见。掌心的那缕风留下了一颗小小的种子,它发芽抽枝,生长成一株漂亮的花,花瓣纤细,宛若飞翔般向外散开,与它细长的叶片一并旋转。
这是一朵由魔素构建成的梦中花,自从推开莱伊寝间的门,它便日日惊扰我的梦。我自知有愧,不敢面对。只在我梦中与幽暗灯光下绽放的花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此处,心脏自顾自地加快运输血液的速度,难缓轰鸣,想将它像烫手山芋一样扔掉,却不敢擅自动弹。
它的花瓣像莱伊的睡裙,顺着指尖柔软地滑进指缝,纱有独特的颗粒感,却格外轻盈,一捧奶油也莫过于此。除了告诫以外到底有什么别的方法能够即刻停止肮脏的胡思乱想?我已为此翻来覆去几个日夜,夜翻到日,日回到夜,夜里雪白的墙壁上曾落下我们的剪影,她苍白的手指像抹不掉的鬼魂。我将自己一刀剪去,唯有这样才敢留下她的剪影,与留存她微微颤动的嘴唇与脖颈的回忆。唯有在那日的朦胧灯光下,我才敢以最小程度来触碰她:用一缕视线。
如今掌心中这朵魔素凝成的花令我惊惧难安,是因它不似学院墙上趴着的那些,而是莱伊门前、在我的脑海里一遍遍回忆而成的,独属于我的花。我不敢去想这代表了什么,惶恐它揭发我,更害怕它离我而去。我只知若这是一场考验,那我一定会被无情地判为劣等。
无论是真心还是觉悟,道德还是知恩,全都劣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