瞳把偃甲刀前后两段割开,随后又下刀扩大谢衣心口处的刀伤,才堪堪取出那截刺穿心脏的刀身。人死如灯灭,瞳本不会对任何尸首有过怜悯或敬畏之心,可是这次石台上毫无气息的肉身,生前是他故友,是谢衣。瞳握刀的手轻轻地战栗着,脸色也比平日更加灰败。
“从今往后,你会如何对待他?”
石台上血迹斑驳,早已凉透,刺目的鲜红逝去,徒留黯淡无光的褐红在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永久沉默。静寂良久,久到瞳以为沈夜不会作答时,才听到眼前人嗤笑一声,笑声里流露了几分藏也藏不住的苶然疲役:“他是活傀儡,七杀祭司,你说呢?”
“哦,明白了。”向来冷酷不苟言笑的瞳玩味地看了沈夜一眼,可就是那一眼,却让沈夜倍感如芒刺背。
“你是他的主人,他是你的活傀儡。”
沈夜像是被刺中一剑,眉目含着浓墨重彩的恨意,像摧毁了一切,最终也摧毁了自己。他握紧双拳,隐约可见战栗。
“不、错。”他唇边泛起一丝癫狂的笑意,注目着眼前那没有呼吸和心跳的人,“以后,他不再叫谢衣、破军祭司、生灭厅主事。”
“嗯。”瞳似乎无视了沈夜的恨,平静地答了一句。
沈夜睨了瞳一眼。
“那他叫什么?”
“初。”
以刀裁衣是为初。
瞳终是叹了一气:“阿夜…”
“七杀祭司,注意你的称呼。”
瞳置若罔闻:“阿夜,不要那么恨啊……”
“七杀祭司可是对本座决定有所臧否?”
“……属下不敢。”
沈夜放下凛冽的话语,只觉得了无意趣,不愿再看眼前的破碎,更不愿被瞳戳穿胸膛中灼烧的浓烈恨意。
那是源自于血液里,代代相传的恨。沈夜的表情终是裂开一丝颓然,他终究是变成了父亲——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亦或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遂挥袖而去。
密室门打开那一瞬间,强光涌入,照亮那一片蜿蜒于地、延至十数米远的褐红。
瞳静静地目送他离开。
密室门被沈夜挥袖带风重重一砸,将那片惊骇与胆寒封存于一室之内,永无天日。
…
他该恨谁?恨父亲?可是他继承并超越了他的父亲。恨砺罂?可是他手上鲜血完全是他的手笔。恨神明?可是神明从未现身。恨天命?可是天命从来高难问,恨亦无用。
满心满腔的恨,不知往何处去。
沈夜伸手接住四月的第一片雪花,雪花惊惧于他的恨意火焰,转瞬即逝,就如同那人,掌中霜,握也握不住。
齿间渗着血腥,恨意滔天的他,终究是暴怒着用法术包裹起融化了的雪水。
可即便是雪水,也被他的温度所蒸腾,汽化得无影无踪。
在最后几滴雪水消逝前,沈夜掩面想感受如冰如霜的雪水,可是纯洁的雪水甫一划过他脸庞,便无影无踪。
就像是一场凛夜雪梦,梦里曾经有一盏明灯。
他终究是压不下去恨,疯了似的大笑,笑到口中的血都吞咽不及,渐渐涌出。
笑到六合八荒都沉寂,沈夜才缓缓放下手。
沈夜冷漠地看着攥也攥不住,空空如也的手掌,心想,流月城的春夏更短了,二月、三月、四月。
偏尔去时春亦然。
……
天鹿城。
第二十代王靖和王妃平煊退位,王储灼海和王储妃策宁继位,是为第二十一代辟邪王。继位盛典浩大,天鹿城的街道上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同时,有不少依附于辟邪族的妖族、兽族纷纷来贺,新王和新王妃连日以来接见不少异族使者,并带领众卫队前往巡视光明野,以展辟邪新王之威,震慑周边城池的魔族。
正当新王和新王妃忙碌于继位之初的事务时,新王储白鸢因为尚未成年,得以躲懒,没有跟随父王和母妃前去巡视光明野。
辟邪六十四岁成年,而新王储白鸢今年六十二岁,比明烛小四岁。两个女孩自小长于新王妃策宁膝下,然而近两三年来灼海和策宁行将继位,负担渐重,无暇照料明烛和白鸢,遂交给前王妃平煊照料与督学。
多年一同成长的情分,使得两个女孩雖然是姑侄,却情同姐妹。
因此,新王储白鸢从父王处接受到第一个命令是——哄好明烛小姑姑。
白鸢少年老成,比起明烛来更像姑姑,她穿梭于王宫内,推开明烛寝宫的门,侍女纷纷抚肩鞠躬行礼,小王储仪态端正,挥挥手让她们都下去。侍女都退下后,白鸢一转眼珠,悄悄露出一丝坏笑,模仿起母妃策宁的脚步声,拍了拍躲在被子里圈成一团的明烛,明烛丝毫没有回应。
她学母妃策宁那样装腔作势道:“小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