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黎明
安确实攒了一些钱,不多,但是至少能保证他跟孟今接下来不会流落街头饿肚子,能保证她学杂费付得起。

    虽然后来不得不从车队辞职,但偶尔,车队如果实在缺人手,或是碰到长途运输,老板就会叫他跟大刘一起跑。

    大刘叫刘明亮,今年已经53岁了,家里俩儿子都没结婚,所以这么大岁数还在外奔波拼命,不过他倒是乐观,也挺实在,总是乐呵呵的,其实按照年纪来说孟煜安该叫他叔,但他嫌叫叔显得自己很老,孟煜安便一直叫他大刘哥,刚到这个车队跑运输的时候是大刘带他熟悉路线熟悉各个工厂,虽然没这么说过,但他在孟煜安心里算是师傅。

    可孟今不这么想,孟煜安每次跟大刘一起跑长途回来都累得沾枕头就着,偶有几次还会受点伤,脑袋磕破过,手也划到过,而且他在车上永远都是通宵开夜路,困了就抽烟,再年轻也禁不住这么熬。

    于是孟今又说:“最好也少让我哥开夜路,他好像是近视了,老看不清远处的东西。”

    真能胡咧咧,孟煜安揪着她的手腕让她转过身去往回走,垂眸道:“嘶,差不多得了,你干脆直接说我瞎了算了。”

    “你快呸呸呸!”孟今白他一眼,猛地从他手中挣脱,打开驾驶座的门,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任谁看了都得说乖巧。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大刘哥,这些你们路上吃,千万别亏待自己啊!”

    装哑巴的大刘结结实实被她吓了一跳,瞥了眼插兜看戏的孟煜安,干巴巴笑着,一个劲儿点头:“行行行行行……”

    “对了,你不是高血糖吗,这里面的面包最好也少吃点,我放了很多木糖醇饼干,最重要的是少抽烟哦!”

    哎,这姑娘虽然嘴不闲,替她哥“报仇出气”的时候上蹿下跳能把天给捅了,但骨子里是个很善良的姑娘,也知道心疼她哥。

    没办法,两兄妹相依为命,像鱼离不了海,少了谁能行?

    面包车慢慢驶离胡同口,孟今在后视镜里渐渐变成了一个圆圆的点,大刘才松了口气,“我听人家网上都说姐妹是主人和仆人,姐弟是敌人,兄弟是农场主和奴隶,兄妹是陌生人。你们俩可真是不一般。”

    孟煜安肘着下巴,坐姿随意,“哪有兄妹是陌生人的,平常少上网看点乱七八糟的新闻。”

    “你俩确实不是陌生人,我看你挺怕她的。”

    他一脸不赞同,一口维护孟今的语气,“那倒也没有,她脾气挺好的。”

    大刘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快拉倒吧!你家小妹脾气这么爆,我可惹不起,你少根儿头发丝她都得来跟我算账。”

    似乎也没说错,某些时刻他是挺怕孟今的,她的脾气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么“暴躁”的呢?然而以前他可不这样,她也不这样,以前的她看见他像老鼠看见猫。

    第一次见到孟今是在七年前。那年孟今12岁,小学毕业了,本该准备去上初中,却整日被留在家里喂鸡种地。

    他见她第一面,她差点把喂给鸡吃的鸡食全泼到他身上。

    手机嗡嗡响了下,孟煜安拿出来一看,他的好妹妹给他发短信:

    【哥哥,我再说一遍!!!别抽烟,困了就睡!!!】

    孟煜安眼底浮起笑。

    怪不得她现在这么厉害呢,原来兄妹间的阶级压迫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了。

    -

    当时,玉米面糊糊拌着米糠和菜叶,黏了孟煜安半条裤腿,湿哒哒往下嘀嗒。

    孟今掂着鸡食桶,登时就吓住了,黑瘦的脸颊涌上不知所措,也不吭声,就只知道睁着个渗人的大眼看他,又呆又傻。

    这么多年她从没在村里见过这号人,年龄看着比她大不了几岁,满头黑发应该是很久没剪过了,乱得像蓬草耷拉着,额间豆大的汗珠哗啦哗啦往下流,一件白衣服带着汗渍,被他穿得灰扑扑。整个人个头虽高,但太瘦,湿漉漉的裤腿黏住小腿,消瘦骨架立刻暴露出来。

    “对不起。”孟今紧张得燥红了耳朵根子,声若蚊蝇。

    “什么?”孟煜安没听清她说什么,不过暂时没空跟她计较,眼含凶光,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这是不是孟文承家?”

    孟今愣住,抬头,仔细去盯男生的脸,双手攥住铁桶拉杆。

    他踢了块石子击中铁桶,“咚”一声,孟今哆嗦了下,他语气不耐,眉头蹙得更紧,“是不是?”

    孟今心里敲着鼓,缓慢地点点头。

    得到答案,他眉头倏然一松,像是进了自己家一样大摇大摆走进去,孟今站在原地没动,隔几秒,听见屋里传来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