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煜有些自来熟地往时涯身侧的墙边一靠,平淡地扔出一个大新闻。
“下周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什么?”
时涯显得很惊讶,“为什么?你们组不是……”
“我在这里已经七年了,时总监觉得七年意味着什么?”
疑问句,但陈煜自己显然已经思考多时。
“七年,等不来一个实验结果,却能让一个父亲错过孩子的初中、高中,所有成长的时间。”
“爱人也在上个月跟我提离婚了,”陈煜试图再次扯起嘴角,但这次连苦笑都笑不出来。
“我等不起了。”
韩挽星没料到自己猝不及防听了一耳朵如此沉重的八卦,一时也静在原地。
“工作这方面,请不用担心,我已经把所有权限都移交给了组内,一些复杂的内容也录好了说明书,就算万一出现失误,相信以时总监你们的能力也足够应付。”
“……我明白了。”
出乎韩挽星对于“上司”这种职级的刻板印象的预料,时涯对陈煜的选择并没有多做评价。
“你们组的工作,虽然之前没有直接参与,但我也有所耳闻,用递归式神经场方程处理情感单元的想法具有一定的开创性,如果是我,应该会愿意给更多支持资源。”
“上层已经很慷慨了,”陈煜叹了口气,
“可惜我们绕了整整五年的弯路,接入方程后,意识基元在情感量子态上的相干性演化又过于复杂,比预定大大拖慢了整体进度。”
“是我的能力不足。”
眼看着陈煜越来越低落,时涯思考了片刻,
“我会尝试申请,把9号纳入我直属,这样应该能最大程度避免交接期间发生事故。等今天的事故处理完毕,我亲自着手优化祂的拓扑相变结构。”
“那样就太好了。”陈煜露出意外而感激的神情。
“没什么,我也是为了保障所有人的利益。”时涯看起来丝毫没有同事临别的温情,干巴巴地抛出一些不知道算不算是挽留的话,
“虽然你已经递交申请,我再说什么都与废话无异,但我还是想指出:你的家庭感情破裂已经是既成事实,错过的陪伴孩子的时间也无法回溯一遍,就算现在赌上你的全部事业及学术成就,也未必能够达成你的预期效果……”
“——喂!”韩挽星忍不住了,“你现在这个时间戳人家肺管子、也太过分了!”
陈煜倒是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摇了摇头。
“这些我都知道。”
“像时总监这样目标坚定、又具备天赋的人应该很难理解吧,为什么总有人在做无用功,庸庸碌碌一生,到头来哪一边都抓不住,永远在后悔。”
“但是人生于世,所作所为就无法完全用理性来衡量,你说我错过了,但我看到的是我做错了。而错误就应当道歉、补偿、改正,而且已经错了,就更不能继续错下去。”
一番话说得韩挽星这个吃瓜群众都惊在原地。
“哇……虽然根本不知道这位是谁,但是这个追妻火葬场的情节还蛮苦情的……”
与之相反的表现就是时涯了,他显然不具有共情这种深刻感悟的能力,表情一瞬间显得有些迷茫。还好陈煜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中,也没有空注意其他人的反应。
“……不过,说不舍得也是不可能的,毕竟马上就快要出成果了啊。”
陈煜小声叹息,抬起头、目光穿过透明的韩挽星环视眼前狭窄的走廊,最终定在了远处的一个小门,韩挽星将之与自己刚刚待的36号房间对比,认为那里应该是他们谈话中的9号服务器。
“抱歉,我没有后悔的意思、我只是——”陈煜说不下去了,但又实在不想在时涯面前哭,他转身看了眼,确定对方没有挪窝的意思,只能假装吸鼻子,抬脚往外走去。
“时间差不多了,还得去找其他人交接,抱歉时总监,我先走了。”
陈煜离开的背影显得十分沉重,韩挽星联想到自己现实中也刚刚经历过一个忍无可忍的离职,不由得感同身受,表情也难过起来。
“你还站在那干什么?”是时涯的声音。
韩挽星抬起头,看见时涯仍是保持着原先直挺挺的站姿,只是神情也多了一些倦怠,他捏了一下鼻梁,朝韩挽星开口。
“如你所见,我今天很忙,麻烦你把自己的身份、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在在这里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告诉我,我来找办法帮你。”
韩挽星觉得时涯的态度很有问题,但又觉得相比之前,现在又算稍微好了那么一丁点。
更重要的是,自己可能也确实没有时间再磨叽了。
没有实体,位置不明,仅能通过一个特定的陌生人才能与世界产生联系,或许再这么下去,自己真的会成为被所有人遗忘的孤魂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