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山那场地动来得莫名其妙。
他看着那些坍塌的屋舍和受伤的凡人,心里头一次对“天道无情”有了实感。山神发怒,伤的却是世世代代供奉他的信徒。
但天道无情人有情啊,身为纪叙温长老座下大弟子,他自然是首当其冲。
挖人,救人,有时候……也得埋人。一整套流程下来,饶是他灵力再深厚,也差不多给榨干了。
这也就罢了,灵力耗尽了,他还有着一张祖师爷赏饭吃的脸和一张巧嘴啊。
哄完这个门派受惊的小弟子,又得去安抚那个门派灵力透支哭哭啼啼的女修,偶尔还得应付几个眼神不太对劲的男修!
“荀师兄……”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唤住他,是个脸色苍白的小修士,“我师尊他们进震区探查,一天了都没消息……”
荀涧都快睡着了,却还是强打精神,揉了揉对方的脑袋:“别怕。我陪你在这儿一起等,你师尊修为高深,定会平安归来。”
好不容易打发走一个,又有人捧着丹药凑过来:“荀师兄,辛苦了。这是我门派特制的清心丹,一点心意……”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他熟练地挂上营业式微笑,“多谢师妹挂念,正是雪中送炭。”
最离谱的当属某个热情似火的弟子,一把拽住他衣袖,眼神灼灼:“荀师兄!你真是太好了!我们那破宗门实在待不下去,我这就叛出师门,来你们无为峰追——”
“不不不!打住!师弟使不得!”荀涧吓得困意全无,连连摆手,“我们无为峰入门考核严得很!三思,千万三思啊!”
好不容易熬到回家,荀涧只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美美地睡他个三天三夜!
可刚踏进东舍地界,路上的同僚们就叽叽喳喳,抱怨声不绝于耳,跟几千只鸭子一样。
“不是吧,这就考核了?我还没复习呢!”
“谁不是呢!听说这次执事长老们也是刚回山,自己都没喘口气,就急着考我们,这不是要命吗?”
“《符箓全解》我一个字都没看啊!完了完了……”
得了。
荀涧眼前一黑。地皮都还没踩热乎,“期末” 这柄利剑就悬到头顶上了。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接下来肯定有不少同僚师弟要抱着他的大腿哭诉。掌门和各位长老是闲得慌吗?他们不也才从龙门山灰头土脸地回来?这考核通知下发得也太迫不及待了些!
恼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憋着一肚子无名火推开自己房门,映入眼帘的景象更是火上浇油!桌案、床铺、甚至他那盆半死不活的灵植上,都均匀地覆盖着一层颇具规模的“灰绒毯”。
连你们也敢造反!
他连掐个清尘诀的灵力都吝啬了,爱咋咋地吧!
荀涧一个直挺挺倒下去,就是睡。
睡!立刻!马上!谁也别想打扰我!天塌下来也得等老子睡醒再说!
咚咚咚
是……谁!
荀涧不耐烦地把脑袋往薄薄的衣袖里又埋了埋,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但残存的作为师兄的责任感还是让他挣扎着从床上蠕动着爬起来。
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晃晃悠悠地蹭到门边,没好气地一把拉开门。
沈济直愣愣地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荀涧师兄,”他开口,“我来看看你。”
唉……
荀涧内心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这时候来真的好吗小沈师弟?师兄我屋子都没打扫呢,灰都能埋人了你看见没?更重要的是师兄我刚躺下啊!眼睛都还没闭严实呢!
他心里疯狂打滚,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疲惫到变形但勉强能称之为“和善”的笑容,无骨似地倚着门框,试图用肢体语言表达“师兄很累有事快说”。
“是沈师弟啊……”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久不见。怎么……有事?”
沈济被他这“你最好真的有事”的眼神看得一愣,怯怯地缩了缩脖子。荀涧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有好好休息,的确是唐突他了。
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打扰了累成这样的师兄,可能会被揍吧?
慌乱之下,他脑子一空,脱口而出: “荀涧师兄……要、要一起去洗澡吗?”
他刚才挤过人群时,刚好听路边几个兴奋的师兄嚷嚷。好像是说江掌门体恤大家,今天刚开放了后山那眼灵气充裕的泉水使用权,给大家降降暑。虽然山里面其实也算不上多热……但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像的正当理由了。
反正荀涧师兄肯定不会答应的,他疲惫成这样,谁会在累得快散架的时候答应陪一个不怎么熟的师弟去洗……
“真的?!”
刚才还像一滩烂泥般倚着门框的荀涧,眼睛猛地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