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深奥啊
 他垂眸,指尖在膝头缓慢摩挲。

    “当时我骑在马上,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忽然觉得……他的新名字,该叫肆。”

    纪叙温“唰唰”写了几笔,浏览一遍,重重叹了口气。

    谢过忍不住开口:“这么说来,你不仅是王肆的师父,还是他舅舅?”

    令狐夙见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随即,他开口道:“因为这件事,你们若要辞退我也好……但请不要对阿肆太刻薄。”

    “呸,胡说八道什么呢。”江令绕到他身后,抬手“啪”地重重拍了他一掌,力道之大,震得他一晃。江令笑得爽朗,“辞退你?辞退了你,就没人陪我练剑了。”

    帐中气氛顿时缓和几分。

    沈济一边听他们说话,一边眼皮直打架,恍惚间又要昏昏欲睡。就在这时,谢聊忽然开口了。

    “他当时只是个襁褓,”谢聊目光落在熟睡的王肆身上,声音淡淡,“当年的事没有真正波及到他。他的意识深层,怎么会有那些场景?”

    纪叙温停下笔,转头看他,神色有些意味深长:“公言,或许你听过‘共生’一词?”

    谢聊只是个猫奴,平时也不喜欢深究这等学术,摇了摇头:“没听过。”

    纪叙温轻叩着笔杆,解释道:“王肆意识深层的东西,不是记忆,而是印记。”

    帐篷里的烛光摇曳。

    “这种印记,不止他有,在座的各位都有。”

    令狐夙见接着补充:“大概是这些东西会向你呈现。那些深刻影响了你,却被遗忘的家族历史。”

    他顿了顿,垂眸低声:“带来的,通常是心理创伤。”

    谢过烦躁得挠脑袋,一头雾水:“什么鬼?我能有什么心理创伤。我连我爷爷太爷爷叫什么都不知道。”

    纪叙温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却认真起来:“不,你有。你只是感觉不到。”

    “这些内容,会构成一个庞大的、共享的家族潜意识体。而你,作为家族的一员,从出生起,就被迫无形地‘共生’其中了。”

    他敲了敲笔,语气缓和了些:“潜意识虽说是潜意识,但它常常躲在最深处。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存在。”

    令狐夙见忽然转头,看向沈济:“你还记得,在草丛里发现阿肆的那天吗?”

    沈济回想片刻,点了点头。

    “的确是我打的……”

    沈济下意识缩了缩,没想到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长老真的会下狠手打徒弟。

    令狐夙见只是摇头,倒了一盏茶,指尖微微颤着,用了很长时间才继续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滥用灵力。我将他禁足,他绝望之下,硬要与我对打。”

    “他当然打不过。到最后,他自己跑了。”

    他声音十分平静。

    “他经常这样,有些情绪的波动就对人大打出手,我教育了他无数次。”

    “当时,我只当是他年少意气,用事冲动,才不曾责怪。可如今想来……什么都清楚了。”

    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抖动,忽明忽暗。

    “只是我没想到,解家人,竟然真的全死了。”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举个例子吧,这样更好理解。

    有个人,他总会焦虑自己的钱财不够,即使他一生从未真正贫穷过。后来,他在识海里看见自己的祖父——在战乱中一夜间失去所有家产,赤贫如洗,在极度恐惧和饥饿中死去。”

    “阿肆害怕失去。因为他的父亲,曾眼睁睁看着族人死去;他的兄长,失去了家人,甚至失去了活下去的权利。”

    谢聊忽然低声喃喃:“解家家主割肉饲子……两个兄弟受不起,就这么死了……”

    空气陡然沉寂。

    “但是留下的恐惧、悲伤、愤怒、愧疚,却会传了下去。”纪叙温接过话,神情凝重,“这些东西,带着仇恨,会让人失控的。对于修行之人,后果和走火入魔无异。”

    他抬眼,目光沉重,“就像一个被操纵的傀儡。哪怕王肆已经改名换姓,可他骨子里仍是解家子孙。那份对家族的深层忠诚,会逼着他的潜意识,去重复那些前人曾经做过的事……以此‘纪念’他们。”

    火光下,令狐夙见终于低下了头,肩膀轻轻抖着。

    纪叙温悄然走过去,坐到他身旁,伸手替他拭去眼角的泪水,轻声道:“别太在意了。等王肆醒来,我会再引他入识海,让他与那些家人相会一场,然后……送他们的意识,同入轮回。”

    江令忽然插话,拍了下手:“等会儿!你们光说王肆,怎么把我徒孙给忘了?梦魇什么的,该不会是使用书卷的后遗症吧?叙温,你给仔细瞧瞧。”

    说完,他又扭头去数落谢聊:“你个做师父的,徒弟做噩梦你也不问两句?走火入魔怎么办!?”

    谢聊一噎,半句话都没回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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