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死了。
风雪重新呼啸起来,像是天地最后的哀歌。
解二踉跄着爬过去,抓起那柄沾满父亲鲜血的剑。冰冷的触感让他哆嗦了一下。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利刃压上自己的脖颈,猛地一划。
很快,风雪重新落下,将一切痕迹都掩埋得干干净净。天地之间,似乎从未有过方才的哭嚎与影像,只有白茫茫的荒原在无声起伏。
沈济孤零零地站在雪地里,他只是作为局外人。
虽然不曾经过那个年代,风和雪也并不打算放过自己。
他不敢动,不敢久留。
方才那一幕还烙印在眼底。下一个被吃掉的,下一个被吞没的,会是自己吗?
他下意识寻找谢聊的身影。空旷里,没有半点熟悉的衣角或人影;纪长老与令狐长老,也同样失了踪迹。风声呼啸,只留下他一人被遗落在这片苍白无边的虚空。
不过,他还记得纪叙温说过的话:进去后,不管落在何处,所见皆是识海,而迷失的意识,就隐藏在这片虚妄的景象中。
只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沈济猛地顿住脚步,心头无端一紧。他循着那几乎被风雪掩埋的声息望去。
不远处,一个穿戴和刚才格格不入的少年正佝偻着腰,费力地从一片被雪覆盖地盘往外拖拽着什么。
雪粒扑簌簌地从那被拖行的物体上滑落,那是个布包裹。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声响,不知是谁在呜咽。
包裹……在呜咽。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沈济再顾不得许多,嘶声大喊:“住手!你干什么!”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那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惊动,动作一滞,缓缓回过头来。脸上是僵木的。
“造孽啊!这是孩子!活的!”沈济心头发凉,声音因惊怒而颤抖,他猛扑上去,不由分说便去夺那襁褓。
少年怒目,却没有喊叫,甚至没有任何试图夺回襁褓的动作。
他就只是在那里。
沈济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瞬间失重,冰冷的雪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了他的口鼻,堵住了他的惊呼。
风声骤然消失,只剩下心脏急促的撞击。胸腔被压迫得像要炸裂,他拼命张嘴,却只吸进一口比冰更冷的空气。
要窒息了。
喉咙撕裂般疼,他几乎本能地逼迫自己睁开眼。
光刺进眼底。
没有风雪,没有荒原。
他半趴在一扇熟悉的窗台上。冷硬的窗框贴着手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身下楼层的高度让人头晕目眩。
这一切与他去死的那天一模一样。
再看手里,襁褓早已消失。
身上繁琐的服饰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再寻常不过的校服。
头发散乱着,从没有打理过,遮住半边眼睛。世界是半黑半白的。
沈济怔住了,胸口剧烈起伏,心底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错乱感。
那天,他趴在窗台上,最后一次看着这个世界。
不能留在这里。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着。
他要逃,他要离开。
可双脚却像生根般钉在地上,石块般沉重。
重力如同一只无形的手,从脊背死死压下,将他逼得一步都迈不出去。膝盖倏然一软,重重跪倒在地。他只能连滚带爬地往走廊深处挪去,双手磨得生疼,指尖恨不得生出利爪抓磨。
狼狈、窒息、绝望。
不要……我不要回去!我不想死!
只要安安稳稳待在谢聊身边,不好吗?只要那样就够了……
耳鸣一阵阵炸开。
起初是远方的风声,很快变成利刃般尖锐的噪音,在脑子里反复割裂。
他艰难地抬起头,想要寻些依靠。
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影,可四面八方,却响起人声。
窃笑、低语、辱骂。
男生粗鄙的咒骂声,女生尖利的嘲讽声,老师不耐烦的训斥声。
像阴魂不散的厉鬼。
其实,没有一句话在针对自己。
可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吵得耳朵生疼。
“赴死吧。”
“我们需要更多人的牺牲。”
“牺牲吧。”
风雪又回来了。
没有一丝预兆。
冷冽刺骨的白色从天花板、从墙缝、从地砖缝隙里疯狂涌出,眨眼间将整个走廊吞没。
他仿佛又一次被丢进那片北地荒原,雪粒锋利如刀,刮割皮肤,堵住口鼻。
不要……不要……
沈济在心底无声地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