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济愣了一下,像是认真思考,然后居然点了点头。
谢聊开始明白,这人是真的什么都不会。
不聪明不能算,说偷懒也不是。他就是不会得彻底,仿佛过往的十余年没生活过。
再说来,宗门里其他年轻人总有点浮躁或者自尊心太盛,哪怕是最底层的杂役也有自己的心机与应对。
沈济没有。他连“争取”这个概念都似乎未曾学会。
有时夜里,谢聊独自坐在窗前读书,偶尔抬眼看见屋外有个身影蜷在檐下,一动不动。问他在做什么,他说:“我不知道要做什么。”
再问一句:“你在想什么?”
沈济答:“没什么。”
这孩子真是摔傻了。
于是谢聊试着与他多说几句。
“你家乡在哪儿?”
“挺远的。”
“叫什么?”
“……忘了。”
“你之前和谁生活在一起的?”
沈济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
看着沈济犹犹豫豫的模样,谢聊不禁想象他大概的过往。生下来就没有驱动灵力的本事,被父母卖来蜀中的大户人家,天天挨打挨骂,打傻了就扔悬崖。这孩子……或许是伤到脑袋失忆了。
温执事走后,院中重归寂静。
他没有动,仍坐在廊前的石阶上,指节却已经捏白了。
他一向不喜被人规劝。
尤其是这种打着“宗门大局”旗号,说着“你也是掌门首徒”“不能坏了规矩”的话。他听多了,从少年听到如今,早就学会了在这类话中剥去温情,辨清其后真正的目的。他们要的是一个稳妥的可控的答案,而不是他的判断。
可这一次,他却没能痛快地反驳。
他还在犹豫。
他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站在“完全理智”的立场上了。他明明知道这个孩子身份可疑,神智不稳,魂魄浮动,甚至有那么几次夜里,他失眠坐在廊下听见对方梦中的喊叫,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养了个蛊壳,或是什么别的妖物伪装的人类。
可他依旧没有送他下山,轻描淡写地把一切推了过去。
谢聊清楚得很,这种拖延,已经替自己做出了选择。他在替那孩子争取时间,可他心里比谁都明白,如果那来历不明的孩子真的出事,那所有责难都会指向他。
况且流言蜚语本就不少。
“之前不是有弟子在夜里撞见他俩在后院?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还……”
“我们也不是多事,可山门清净之地,若人人都收个‘说不清来历’的住一起,岂不乱套?”
谢聊冷笑了一下。
是的,他知道。他一直知道。
但他就是不想放人。
他想起沈济昏迷时,灵气几度紊乱。别人或许会说那是灵核破损的表现,是“阴物异类”的先兆,可谢聊却记得,那孩子在气息最薄弱的那一夜,口中喃喃地说了句什么。
“……我想活。”
谢聊第一次听见那句话时,只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缝里狠狠捅了一刀。
他很久以前,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被师父从春台观带走,病了好些时日,医馆的医师告诉他,他神志不清时叫喊着“想死”“想活”之类的,吵得连躯干断了半截的修士就要起身。他自己都快忘了,直到这孩子说出来。
他不愿承认,自己其实是在那时动了恻隐。又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产生了某种“共感”。
这个人和我很像。
可共感是最不该出现在判断中的情绪。
他本该第一时间将此人送往执律堂,由那边查清来历,既干净,也妥当。执律堂的人便是为此而设,他谢聊大可置身事外。
可他没有,只是懦弱地逃避着。
他用“观察期”为名,将对方安置在自己屋后,给他吃穿,用灵药稳住,也不指派重活。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几乎已经把这孩子当成了某种“例外”来对待,可他却始终不愿承认这份偏私。
若真承认了,就意味着他不是出于清明判断,而是因情起意。意味着他也不比那些讲不清私心公心的人高明多少。
这类事太模糊了。
可人心偏就偏了,理由是后来找出来的。他一向知道这个道理,却偏偏在这件事上迟迟不肯认账。
结果嘴上说是“观察”,行动却从未真正中立过。
他为沈济留了房间,亲自调药,亲自照看,还不许旁人过问。甚至在同僚来查时,还要硬生生找些冠冕堂皇的托词。
……放得下吗?
谢聊手中茶汤已凉,他却未曾察觉,仍然低头注视着杯中映出的倒影。他闭了闭眼,将杯盏轻轻放下。
放人这事,还是明日再说吧。